1973年3月12日,星期一。
這原本應該是個充滿希望的開市日。
這一天開市前,茶樓裏的夥計還端著鳳爪排骨,聽著食客們唾沫橫飛地吹噓週末的“暗盤”交易。每個人都在算賬,算這一波漲上去能換大屋、換金勞,甚至換個年輕漂亮的老婆。
中環的茶樓裏,大家談論的依舊是哪個股票能翻倍,哪個經紀人手氣好。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一天會成為香江股市的“黑色葬禮”。
上午十點,銅鑼敲響。
災難沒有任何預兆,直接騎到了所有人的臉上。
一條訊息順著電話線、收音機波段,像劇毒的蛇一樣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合和實業的股票交割現場,發現了偽造股票。
起初沒人信。
“假的?怎麽可能!那可是印著鋼印的!”有人還在揮舞著手裏的紙片。
但緊接著,第二張、第五十張、第一千張……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我的股票也是假的?!”
“天啊!這怎麽連防偽水印都沒有?”
“完了!全完了!這市麵上的股票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金鴻證券交易所的大廳瞬間炸了鍋。幾分鍾前還在相互遞煙、稱兄道弟的股友,此刻紅著眼珠子,像殺父仇人一樣互相推搡、撕扯。
有人鞋被踩掉了,光著腳踩在滿地的碎玻璃渣上,血印子一路延伸到櫃台,手裏死死攥著那把已經變得一文不值的紙片,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賣!給我賣出去!!”
“我有匯豐!我有置地!哪怕一塊錢一股我也賣!求求你接單啊!”
“不管多少錢!哪怕打一折也要賣!”
交易所的大廳裏,此時就像個剛被轟炸過的停屍房。
滿地的廢紙、扯爛的領帶、踩掉的皮鞋,甚至還有兩隻不知是誰跑丟的假牙。剛才還在做著發財夢的人們,此刻要麽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要麽雙眼無神地盯著那個還在不斷跳水的紅色數字,像是一尊尊被抽幹了靈魂的泥塑。
幾分鍾前,他們還是身價百萬的富翁。幾分鍾後,他們背上了幾輩子還不清的債。
這就是股市。這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然而,買盤消失了。
剛才還爭著搶著要接盤的人,現在一個個躲得比兔子還快。大盤上的紅色數字開始變綠,然後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直線墜落。
1700點……破了。
1600點……秒穿。
1500點……
那條k線圖,拉出了一根令人膽寒的長長陰線,像是一把利劍,直插所有人的心髒。
二樓貴賓室,冷氣開到了最大,卻壓不住滿屋子讓人窒息的焦躁味。
陳經理癱坐在羊毛地毯上,昂貴的金絲眼鏡掉在一邊,鏡片裂了一道紋。他雙手抓著頭發,用力之大,硬生生扯下來一縷黑發。
“完了……全完了……”
他嘴唇烏紫,那是極度缺氧的征兆。他自己挪用了客戶的資金,全倉加了槓桿殺進去,本想著這一波能財富自由,直接移民加拿大。
現在確實自由了,靈魂自由。
這一波暴跌,不僅埋了他的前半生,連他下輩子的棺材本都給填了進去。
而在他對麵,那張紅木茶幾旁。
顧遠征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茶湯清亮,甚至沒起半點波瀾。
猴子整個人貼在單向玻璃上,臉上的肥肉被擠壓變形。他死死盯著樓下那個人間煉獄,喉結瘋狂上下滾動,那是生理性的反胃。
“頭兒……”猴子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有個人……剛才把手錶摘下來塞嘴裏咬,牙都崩飛了……這哪是股市,這分明是絞肉機。”
霍岩站在旁邊,手裏的煙燒到了指關節都沒發覺。這輩子哪怕在戰場上看見斷胳膊斷腿,也沒見過這種幾千人同時發瘋的場麵。
“這就是貪婪。”
顧珠坐在高腳椅上,手裏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的糖紙。
脆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把糖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甜味在舌尖化開,眼神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當碼頭扛大包的苦力都在用大牛點煙的時候,這個結局就已經註定了。”顧珠跳下椅子,小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她走到那麵巨大的k線圖前,伸出白嫩的小手,指了指那個已經跌到穀底的數字。
“爹,收網。”
簡單的三個字,像是閻王爺的赦令。
現在平倉。
當初在高位“借”來賣掉的股票,現在變成了廢紙。他們隻需要花一點點零頭,就能從市場上掃一堆迴來還給券商。
中間那巨大的、令人眩暈的差價,就是這次圍獵的戰利品。
陳經理像是被抽了筋的木偶,機械地爬起來,手指哆嗦著在鍵盤上敲擊。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有一把錘子砸在他的心口。
因為顧珠賺走的每一分錢,原本都可能是屬於他的利潤,或者是其他無數個“陳萬三”的屍骨。
印表機滋滋作響,吐出一張帶著熱氣的交割單。
陳經理雙手捧著那張單子,遞給顧遠征時,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不是嚇的,是軟的。
單子最後一行,結算金額:58,000,000hkd。
五千八百萬港幣。
在這個一碗雲吞麵隻要三毛錢、尖沙咀一套千尺豪宅隻要五萬塊的年代,這筆錢,能買下半個尖沙咀的商鋪,能組建一支全副武裝的私人軍隊。
猴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白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得虧霍岩眼疾手快一把撈住。
“我的親孃舅姥爺……”猴子掐著霍岩的胳膊,指甲都陷進了肉裏,“這……這後麵多少個零?我眼花……我肯定眼花了!”
顧遠征接過單子,手背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又瞬間平複。
他把單子摺好,塞進貼身的內兜裏,還用力拍了兩下。
“陳經理。”顧遠征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這茶水費,我留給你過後半生。”
他從那一堆還沒來得及存入銀行的現金裏,隨手抓起兩大捆“大金牛”,大概二十萬,扔在了陳經理懷裏。
砸得陳經理胸口生疼。
“謝……謝顧老闆!謝大小姐救命之恩!”陳經理抱著錢,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拚命磕頭。這時候別說尊嚴,給他錢的就是再生父母。
“叔叔,記住一句話。”
小丫頭走到門口,迴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沒有半點孩童的天真,隻有洞悉世情的冷漠。
“貪婪是好事。但如果大家都貪婪的時候,你就該恐懼了。”
……
走出交易所的大門,熱浪撲麵而來。
隻是這次,空氣裏沒了那股燒焦的錢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的死氣。
遠處傳來救護車淒厲的尖嘯,有人群在尖叫指著樓頂,隱約能看見有人影晃動。
沈默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顧珠的眼睛,把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懷裏。
“別看。”少年的聲音有些發緊。
顧珠沒有掙紮,隻是在沈默懷裏悶悶地開口:“爹,你覺得殘忍嗎?”
顧遠征腳步頓了一下,避開一個跪在地上燒香求神、滿嘴胡話的大媽。
“這就是戰爭,閨女。”
顧遠征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的質感,“隻不過這裏流的不是血,是貪欲。這筆錢咱們不拿,英國佬會拿,四大家族會拿。既然都要被拿走,那不如拿迴去給咱們邊防哨所的戰士換把好槍,給咱們大西北的孩子蓋個暖氣房。”
有了這五千八百萬。
蘇富比那幾個獸首,就算是鑲了鑽,他也能給砸下來帶迴國。
有了這筆錢,他們才能在這個資本主義的鋼鐵叢林裏,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走!”顧遠征大手一揮,原本那股子暴發戶的油膩勁兒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又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雪狼隊長。
“錢有了。接下來,該去會會那個什麽蘇富比拍賣行了。”
霍岩在旁邊把指關節捏得哢吧作響,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還有那個叫史密斯的洋鬼子警長。咱們現在腰桿硬了,是不是該去給他送點‘迴禮’?”
顧珠從沈默懷裏探出頭,嘴角甚至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糖霜。
她看向羅湖橋的方向,笑得有些瘮人。
“不急。史密斯那條魚太小,不夠塞牙縫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就在幾人準備穿過馬路時。
一輛漆黑如墨的勞斯萊斯幻影,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到了他們麵前,硬生生截斷了去路。
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裏麵坐著的人沒露臉,隻露出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和半截雪白的唐裝袖口。
“顧先生,我家主人想請您喝杯雨前龍井。”
那人開口,不是粵語,也不是英語。
而是一口字正腔圓、帶著濃重衚衕味兒的京片子。
“關於您剛才的那筆交易,有人很有興趣。”
顧遠征和顧珠對視一眼。
獵人入場,更大的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