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3月9日。
這一天的香江,連流浪狗都在叫喚著“發財”。
恆生指數像一頭打了過量興奮劑的公牛,紅著眼睛,喘著粗氣,一路狂飆突進,硬生生頂到了1774.96點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曆史高位。
金鴻證券的貴賓室裏,煙霧繚繞得像是發生了火災。
顧遠征手裏的雪茄已經換到了第三根。他沒抽幾口,大多時候是在手裏捏著,把茄衣捏得稀碎。他身上的花襯衫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這不是熱的,是慌的。
哪怕當年在南境叢林裏被一個連的敵人包圍,他也沒覺得心跳得這麽快過。牆上黑板那個用粉筆寫下的數字,跳動的頻率比重機槍掃射還要密集。
“頭兒……不對,老闆。”
猴子整個人趴在視窗,臉貼著玻璃往下看,聲音都在打顫:“咱們投進去的那兩百萬,現在……變八百萬了?”
短短兩天,翻了四倍。
搶銀行還得規劃路線、還得甚至還得冒著吃槍子的風險。但這玩意兒?坐在沙發上喝著茶,錢就跟暴雨一樣往兜裏灌。
太邪乎了。
還沒等顧遠征把這口這口氣喘勻,貴賓室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陳經理滿麵紅光地衝了進來,手裏揮舞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交割單,腳下步子發飄,像是踩在棉花堆裏。
“顧老闆!神了!真他媽神了!”
陳經理一激動,連那口斯文的港普都顧不上了,直接爆了粗口:“大小姐簡直是哪吒下凡啊!那個‘香港天線’今天開盤又拉了兩個漲停!現在外頭多少人提著現金哭著喊著要買都買不到,咱們手裏的貨,那就是金磚!是鑽石!”
顧遠征沒說話,隻是下意識地看向坐在角落裏的顧珠。
小丫頭今天換了一身粉色的小裙子,正安安靜靜地剝著一顆大白兔奶糖。她似乎對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狂熱毫無察覺,把糖紙展平,又摺好。
“陳叔叔。”顧珠把糖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道,“現在的點數是多少呀?”
“1770點!馬上就要破1775了!”陳經理興奮得唾沫星子亂飛,“專家都說了,這勢頭,年底衝破3000點都不是夢!大小姐,咱們是不是再加把勁?我手裏還有幾個好盤口……”
“賣了吧。”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夾雜在奶糖的甜味裏,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陳經理那顆滾燙的心上。
陳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啥?大小姐您說啥?”
“我說,全賣了。”顧珠跳下椅子,拍了拍裙擺上的褶皺,“我不喜歡這個數字,不好看。”
就因為這個?
陳經理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猛地轉向顧遠征,急得直跺腳,皮鞋把地板踩得咚咚響:“顧老闆!您可得拿個主意啊!童言無忌,這可是童言無忌啊!這時候賣?這不是把錢往水裏扔嗎?這行情明明還能漲!現在下車就是血虧!”
在這個全港狂歡的**時刻清倉,簡直是要命。
顧遠征看著陳經理那張扭曲的臉,喉結滾了滾。
他也不懂。
但他骨子裏刻著一道鐵律:聽指揮。
在戰場上,猶豫就會敗北。這裏雖然沒有硝煙,但他相信自家閨女那個裝了雷達的腦子,更相信她身後那個看不見的“老神仙”。
“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顧遠征臉色一沉,猛地一拍茶幾,“咣”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亂顫。
他站起身,一米八幾的個頭加上那股子從死人堆裏帶出來的煞氣,瞬間把陳經理壓得縮了縮脖子。
“我閨女說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全拋了!一股都不留!”顧遠征眼露兇光,指著陳經理的鼻子,“十分鍾內,我要看到錢到賬。少一分,老子把你這店砸了!”
陳經理被吼得一哆嗦,心裏暗罵這土包子不識貨,但也不敢違逆這個看起來隨時會拔槍的暴發戶。
“行行行!賣!這就賣!這幫鄉巴佬,有錢都不會賺……”陳經理嘟囔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十分鍾後,大廳裏響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大量拋售香港天線!是不是有內幕?”
“屁的內幕!肯定是有傻子急著用錢!管他呢!有人賣正好,老子接盤!有多少要多少!”
瘋狂的市場就像一頭饑餓的巨獸,瞬間吞沒了顧珠丟擲的所有籌碼。在這個人人瘋狂的時刻,根本沒人去思考為什麽會有人在這種時候離場。
那些接盤的人,臉上洋溢著搶到寶的喜悅,彷彿手裏拿的不是廢紙,而是通往富豪俱樂部的門票。
看著賬戶上那一串長長的零,霍岩的手都在抖,還得是兩隻手捧著那張單子。
“頭兒……這就……這就落袋為安了?”
“還沒完。”
顧珠站在落地窗前,透過玻璃看著樓下那些依舊在狂歡、在嘶吼的人群,小臉冷得像塊冰。
她轉過身,從那個裝布娃娃的隨身挎包裏,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清單,遞給顧遠征。
“爹,把那個姓陳的叫迴來。”
顧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絕,“告訴他,我們要融券。把我們剛才賺到的這八百萬,全部做保證金。”
“融券?”顧遠征一愣,撓了撓頭皮,“那是啥玩意兒?”
“就是借他的股票,現在賣掉。”
顧珠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指了指牆上大盤那個刺眼的紅色數字1774,“爹,你可以理解為,咱們借了他一隻老母雞,現在趁著雞價貴賣了。等過兩天,這雞瘟了,變得一文不值的時候,咱們再花幾毛錢買一隻還給他。”
也就是俗稱的——做空。
在這個全香港都在做著發財夢的年代,做空是會被人戳脊梁骨罵祖宗的。所有人都盼著漲,你卻盼著跌,這是站在了全香港人民的對立麵。
這是在賭命。
陳經理聽到這個要求時,看顧遠征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剛從青山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
“顧老闆,您這是在玩火啊。”
陳經理一邊擦著腦門上的冷汗,一邊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這對父女,“現在的市道,怎麽可能跌?您這是要把剛賺到手的錢再賠迴去?做空是有槓桿的,一旦漲上去,那就是傾家蕩產!”
“少廢話!”
顧遠征雖然心裏也沒底,但他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戲好。
他一把揪住陳經理那條名貴的真絲領帶,把對方那張油膩的臉拉到麵前,惡狠狠地盯著陳經理的眼睛:“老子樂意!老子就賭它跌!你就說,這單子你敢不敢接?”
陳經理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成了豬肝色,但心裏的貪婪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土鱉,剛賺了點錢就飄了。既然想送死,那就成全你。這筆保證金要是爆了倉,那可全是證券行的利潤!
“接!怎麽不敢接!”
陳經理咬著牙,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大盤繼續漲,您的保證金要是爆了倉,可別怪我不講情麵!”
“簽字。”
顧珠把筆推了過去。
陳經理幾乎是用搶的速度抓過筆,飛快地簽下了名字,生怕這群傻子反悔。
顧珠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兩人簽下那份幾乎是賣身契的合約,嘴角嚼著奶糖,露出一個甜死人的微笑。
1774.96點。
這是恆生指數的墓碑,也是她為這場泡沫盛宴準備的棺材板。
就在合約簽好、陳經理拿著單子興衝衝離開的那一瞬間,顧珠腦海裏一直沉寂的天醫係統,突然彈出一行猩紅色的警告。
【警告:檢測到高頻無線電訊號異常波動。】
【訊號源鎖定:中環置地大廈頂層。】
【內容解碼中……關鍵詞提取:假股票、合和實業、鄧普頓。】
顧珠嚼糖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向窗外那片繁華到畸形的中環,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終於來了。
那根刺破氣球的針,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