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深圳,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這裏還沒有後世車水馬龍的繁華,入眼全是裸露的黃土和正在搭建的腳手架。空氣裏混雜著海水的鹹腥、生石灰的嗆鼻味,還有那一股子怎麽也散不去的燥熱。
火車“況且況且”地喘著粗氣停穩,車門一開,熱浪裹著塵土撲麵而來。
站台上,荷槍實彈的民兵五步一崗,眼神跟鷹似的盯著每一個下車的人。
“證件!”
攔路的是個年輕民兵,槍托那是攥得緊緊的,槍口雖沒抬起來,但那股子警惕勁兒怎麽也藏不住。
顧遠征把腋下那個鼓囊囊的鱷魚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夾,右手兩根指頭漫不經心地捏出那張蓋著紅章的通行函,遞過去時,特意把袖口往上擼了擼。
這一擼,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就在大太陽底下閃了一道光,直晃人眼。
“看仔細囉,這可是廣交會的特批條子。”顧遠征也不正眼看人,從鼻孔裏哼出一聲,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廣普,“我要見你們領導!這就是待客之道?知道我這包裏裝的是什麽嗎?是美金!是給國家創匯的美金!”
他把“美金”兩個字咬得極重,腮幫子上的橫肉跟著一抖一抖,脖子上那根拇指粗的金鏈子更是隨著動作晃蕩,活脫脫一個剛從南洋挖礦迴來、除了錢一無是處的土財主。
年輕民兵皺了皺眉,沒搭理他的叫囂。
他仔仔細細核對了照片上的鋼印,視線又在顧遠征那身花襯衫上停留了兩秒,最後落在旁邊捂著鼻子、一臉嫌棄的小女孩身上。
顧珠穿著蕾絲洋裙,小臉煞白,時不時拿著手帕扇兩下風,看起來嬌氣得很。
“最近邊境不太平,特務多。”民兵把證件遞迴來,語氣冷硬,“不管哪來的老闆,到了這就得守規矩。晚上別瞎溜達,要是被當成偷渡的打了冷槍,有美金也沒處花。”
出了破舊的車站,四周荒得有些滲人。
幾座低矮的紅磚房孤零零地立在黃土路邊,牆上刷著“嚴防死守,打擊偷渡”的巨幅標語,字是用紅漆刷的,看著像血。
路邊的電線杆陰影裏,蹲著個精瘦的漢子。
褲腳捲到了膝蓋,露出的腿杆子上全是泥點子,手裏攥著半截甘蔗,也不吃,就那麽拿著當棍子使。那雙眼睛渾濁卻賊亮,一直在出站口的人堆裏掃來掃去。
看見顧遠征那一身紮眼的行頭,漢子把甘蔗往地上一戳,起身湊了過來,壓低了嗓門,一口本地土話又急又快:“天王蓋地虎?”
顧遠征腳下一頓,從花襯衫兜裏摸出一包被壓得扁扁的“大前門”,顛出一根遞過去:“別抽中華,那個傷肺。”
暗號對上了。
漢子沒接煙,眼神警惕地往四周瞄了一圈,衝旁邊一條淌著黑水的巷子努了努嘴:“跟我來,別迴頭。叫我‘漁夫’。”
巷子裏又窄又臭,兩邊的牆皮都要掉光了。七拐八繞走了十幾分鍾,進了一棟搖搖欲墜的二層小樓,“漁夫”反手關上厚重的木門,上了兩道栓,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屋裏光線暗得像傍晚,隻有一張缺了一條腿、底下墊著磚頭的八仙桌。
“情況不妙。”漁夫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氣涼白開,抹了一把嘴,“昨天晚上那三個想遊過去的,剛下水就被探照燈照住了。那邊巡邏艇上的機槍沒留活口,直接突突了兩個,剩下一個被拖上岸,這會兒估計還掛在鐵絲網上曬著呢。”
顧遠征拉過一條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指節在桌麵上叩出“篤篤”的聲響:“我們走正規路子,羅湖橋那邊什麽情況?”
“走橋更難受。”
漁夫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懼色,“這幾天那邊換防了,新調來個叫史密斯的英國警長。那人……就是條瘋狗。”
“怎麽說?”
“這孫子貪得無厭,而且心理有點變態。”漁夫壓低聲音,比劃了一下,“他專門盯著內地過去的生麵孔,特別是看著像有油水的。不管證件齊不齊,都要開箱,甚至……”
他看了看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顧珠,猶豫了一下才說道:“甚至要脫鞋、脫衣服搜身。前天有個上海老闆,愣是被關進小黑屋搜了一整天,出來的時候路都走不動了。這人嘴上說是查違禁品,實際上就是為了羞辱人,順便勒索。”
顧珠坐在板凳上,兩條小腿晃蕩的動作猛地一停。
脫衣搜身?
她微微低頭,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掩蓋住眼底劃過的一抹寒光。
林懷仁那個生化基地的資料雖然毀了大部分,看來還是有一些風聲漏到了港英政府耳朵裏。英國人大概率以為有人要攜帶某種高價值的液體樣本過關,這才搞出這種變態的檢查。
“有沒有路子能避開?”顧遠征眉頭擰成個川字。
“明天早上第一班過關的人最多,最雜。”漁夫咬了咬牙,“我可以安排幾個人在後頭起鬨製造點混亂,你們趁亂過去。但是,千萬別帶違禁品,不然神仙也救不了。”
顧遠征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卷用橡皮筋紮著的大團結,隨手扔了過去:“安排吧。”
這正合他意。
那些裝樣子的藥材麻袋裏全是稻草和普通樹皮,真正的大家夥,全在閨女的空間裏躺著呢。
……
次日清晨,霧氣還沒散,羅湖橋頭已經排起了長龍。
挑著擔子的菜農、推著板車運豬運雞的小販、背著大包小包探親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破爛道袍的算命先生,全擠在一塊兒。
雞屎味、豬騷味、汗酸味,在大霧裏發酵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顧遠征依舊是一身花襯衫,領口敞開到第三顆釦子,露出黑乎乎的胸毛和大金鏈子。他不停地拿著一塊白手帕扇風,滿臉的不耐煩,嘴裏罵罵咧咧:“這什麽破地兒!連個電風扇都沒有!”
顧珠縮在他身後,今天特意沒梳頭,頭發亂蓬蓬的,小臉抹了一層特殊的粉底,看著蠟黃蠟黃,手裏攥著手帕時不時咳嗽兩聲,一副病癆鬼的模樣。
隊伍像蝸牛一樣往前挪。
橋的那頭,一道生滿鐵鏽的鐵絲網隔開了兩個世界。
十幾個穿著卡其色短褲製服、戴著圓頂帽的港英警察手裏揮舞著警棍,像是趕牲口一樣,粗暴地翻檢著過境者的行李。地上一片狼藉,散落著被踩爛的蔬菜和摔碎的瓷器。
一把巨大的遮陽傘下,坐著個高大的白人。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警服,肩章在陽光下鋥亮。手裏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金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傲慢,正隔著鐵絲網,像看馬戲團裏的猴子一樣看著排隊的人群。
那就是史密斯。
突然,史密斯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目光穿過髒亂的人群,精準地釘在了顧遠征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那條隨著扇風動作晃蕩的金鏈子上。
獵人看到了獵物。
那種貪婪又帶著戲謔的眼神,顧遠征太熟悉了。
史密斯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武裝帶,提著一根包著鐵皮的黑色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前麵的菜農嚇得趕緊挑著擔子往旁邊躲,生怕那根警棍落在自己身上。
“hey,you.”
史密斯用警棍指了指顧遠征,一口中文流利得讓人驚訝,卻帶著一股子令人反胃的腔調,“喂,那個穿得像個大花馬桶一樣的,出來。”
顧遠征眼皮一跳,強壓下想把這根警棍塞進對方嘴裏的衝動,臉上瞬間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假笑:“長官,您叫我?”
“把包開啟,所有口袋翻出來。”
史密斯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警棍在顧遠征的鱷魚皮包上敲得邦邦響,“還有,這孩子身上的裙子看起來很厚,很適合藏東西。跟我們去那邊的檢查室,把衣服脫了,我們要仔細搜查。”
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沒人敢出聲,連旁邊豬籠裏的豬似乎都感到了殺氣,停止了哼哼。
顧遠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藏在袖子裏的拳頭猛地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如果是搜他,為了任務,他還能忍這胯下之辱。
但這洋鬼子要搜他閨女?還要脫衣服搜?
“長官,孩子小,病著呢,怕嚇著。”顧遠征不動聲色地往左跨了一步,寬厚的背影將顧珠完全擋住。
他借著身體的遮擋,手裏順勢遞過去一張捲成筒的美鈔,聲音壓得很低:“長官,行個方便?這是給弟兄們買咖啡的。”
那是一張百元美鈔,在這個年代,是一筆钜款。
史密斯看都沒看那錢一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手中的警棍猛地一揮。
“啪!”
一聲脆響,顧遠征手裏的美鈔被打飛,在空中飄飄蕩蕩,最後落在地上的一灘豬糞裏。
“我讓你把鞋脫了,聽不懂人話嗎?”
史密斯上前一步,鼻尖幾乎頂到顧遠征的臉上,那根包著鐵皮的警棍直接頂在了顧遠征的胸口,用力戳了兩下。
“還有那個小崽子。”史密斯越過顧遠征的肩膀,用那雙像毒蛇一樣的眼睛盯著顧珠,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她也要脫。現在,馬上。還是說,你想去那邊的鐵絲網上掛著曬人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