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這褲襠勒得慌。”
山貓岔著兩條腿站在鏡子前,那條深棕色的喇叭褲褲腳大得能掃地,大腿位置卻緊得像裹屍布。他腳下踩著一雙厚底皮鞋,跟踩高蹺似的,走兩步就得晃三晃。
“別抱怨了。”顧遠征黑著臉,對著鏡子用力扯了扯領口。
這件的確良花襯衫滑溜溜的,不透氣,貼在身上像層塑料皮。最要命的是那上麵的圖案——紅牡丹配綠椰子樹,俗得辣眼睛。再加上脖子上那條手指粗的鍍金鏈子,他在鏡子裏怎麽看怎麽像個剛出獄準備重操舊業的混混頭子。
“爹,表情不對。”
顧珠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把檀香扇,輕輕搖著。她這一身蕾絲小白裙配珍珠項鏈,把那個年代“留洋歸國小千金”的味兒拿捏得死死的。
她指了指鏡子:“嘴角要歪一點,眼神要飄一點。你現在不是特戰團團長,你是家裏有礦、兜裏有錢、看誰都像要坑你錢的暴發戶。”
顧遠征深吸一口氣,努力控製著臉部肌肉,擠出一個油膩的假笑,順手從兜裏掏出一盒“大前門”,用一種極其囂張的姿勢叼在嘴裏。
“這樣?”
“對,保持住。”顧珠滿意地點頭,轉頭看向角落裏的沈默。
少年一身黑色立領中山裝,身姿挺拔,麵無表情。
顧遠征把煙吐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進入角色極其迅速,“把背給我駝一點,把那股子精氣神收起來!”
霍岩縮了縮脖子,把蛤蟆鏡往上推了推。猴子則對著鏡子把那一頭抹了半罐發蠟的頭發梳得油光鋥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一行人提著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浩浩蕩蕩殺向火車站。
70年代的京城火車站,空氣裏永遠混合著汗酸味、煤煙味和廉價煙草味。人潮擁擠,綠色的軍裝和灰藍的工裝是主色調。
但這群人一出現,就像在素描畫裏潑了一桶油漆。
顧遠征走在最前麵,花襯衫解開三顆釦子,露出結實的胸肌和那條晃眼的金鏈子。他走路外八字,肩膀亂晃,視線肆無忌憚地掃過周圍的人群。
周圍的旅客下意識地退避三舍。
這年頭,這種打扮的不是華僑就是盲流子,反正都不好惹。
“看什麽看?沒見過大老闆出門?”顧遠征眼珠子一瞪,衝著旁邊一個探頭探腦的年輕人吼了一嗓子。
那年輕人嚇得一哆嗦,抱著包袱鑽進了人群。
顧珠被沈默護在中間,手裏捏著一條絲綢手帕,捂著鼻子,眉頭微蹙,聲音嬌滴滴的:“爹地,這裏好臭哦,人家要暈倒了啦。”
上了綠皮車,車廂裏更是人擠人。過道裏塞滿了大包小包,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顧遠征皺著眉,從褲兜裏掏出一遝紮眼的“大團結”,在手裏拍得啪啪響。
“列車員!過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再加上那厚厚一遝錢,列車員立馬小跑過來。
“這就是軟臥?怎麽一股子黴味?”顧遠征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遝錢,直接塞進列車員上衣口袋,“把這包廂給我包了,閑雜人等都清出去。我閨女身體弱,受不得吵。”
列車員看著那一遝錢,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這一出手就是好幾百。
“好嘞!您放心!我這就安排!”
進了包廂,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
綠皮火車像條不知疲倦的老黃牛,喘著粗氣,在華北平原上“哐當哐當”地往前拱。
車廂連線處漏風,混著煙草味、腳臭味和隔夜韭菜盒子的酸餿氣,順著門縫直往軟臥包廂裏鑽。
顧遠征坐在鋪位上,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刻進骨子裏的軍姿。但他身上偏偏套了件紅牡丹配綠葉的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半截金鏈子。這造型,活像個剛搶了供銷社的土匪頭子。
他難受。
比在貓耳洞裏潛伏三天三夜還難受。
顧遠征下意識想去摸腰間的槍,手剛伸到一半,觸到了那條俗氣的金腰帶,臉皮子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把手拐了個彎,變成去摸桌上的茶缸。
“爹,你要是再用閱兵的眼神盯著窗外的電線杆子,咱這戲就穿幫了。”
顧珠盤腿坐在對麵,手裏捧著本連環畫,眼皮都沒抬,“還有,暴發戶坐姿要垮,腿岔開,抖兩下。”
顧遠征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脊梁骨給“折”彎了點,擺出一副二大爺的頹廢樣,悶聲道:“這叫不怒自威。”
“這叫便秘。”顧珠翻了一頁書,糯米牙咬著半塊大白兔奶糖。
門口的沈默像尊雕塑,脊背貼著門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不像個九歲的孩子,倒像頭蟄伏的幼狼。
“咚咚咚。”
沈默的手瞬間垂落在大腿外側,那是隨時能暴起傷人的位置。
“誰?”
“列車員,查票,送水。”門外的聲音透著股不耐煩。
沈默拉開門。
一個穿著藍製服的年輕列車員提著暖壺擠進來,眼神在顧遠征那身行頭上颳了一圈,最後落在顧珠的小洋裙上,鼻孔裏噴出一股氣。
有錢燒的。
“水放這兒了,票拿出來看看。”列車員捂著半邊腫得老高的腮幫子,說話含混不清,語氣衝得很,“別又是投機倒把混進來的。”
顧遠征眉毛一豎,殺氣剛要冒頭,顧珠卻從鋪位上跳了下來。
小丫頭穿著白色蕾絲襪,噠噠噠跑到列車員跟前,仰著那張人畜無害的小臉:“叔叔,你是不是很疼呀?”
列車員一愣,下意識捂緊了腮幫子:“關你啥事?”
“你嘴裏有股火藥味……不對,是火毒味。”顧珠煞有介事地抽了抽鼻子,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指了指他的臉,“這叫風火牙痛,要是再不治,半邊臉都要爛掉哦,連媳婦都討不到啦。”
列車員臉一黑,剛要罵這死孩子咒人,腮幫子突然一陣劇痛鑽心,疼得他冷汗直接下來了,到了嘴邊的罵聲變成了一聲慘叫:“哎喲——”
“我有藥哦。”
顧珠像變戲法似的,從那個鼓囊囊的小挎包裏摸出一個黃紙包,遞過去,“祖傳秘方,見效收錢……啊不對,是免費送給叔叔的。”
列車員疼得想撞牆,這時候就是毒藥他也敢吞。他半信半疑地接過紙包,沾了一指頭裏麵的褐色粉末抹在牙齦上。
一股子麻酥酥的感覺瞬間炸開,緊接著是濃烈的花椒味直衝天靈蓋。
三秒鍾。
僅僅三秒,那股要把腦仁鋸開的劇痛竟然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邊臉失去知覺的麻木感。
神了!
列車員瞪圓了眼,再看顧珠時,剛才的不屑全餵了狗,臉上迅速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哎喲喂!真是神了!一點都不疼了!”
“那是,我爹可是大老闆,帶的藥都是給大人物用的。”顧珠背著小手,傲嬌地揚起下巴。
“是是是,顧老闆一看就是幹大事的!”列車員立馬給顧遠征鞠了個躬,也不查票了,提著空暖壺跑得飛快,“我去給您換壺滾燙的水來!再給您拿點餐車剛出鍋的肉包子!”
門關上。
顧遠征搓了搓臉:“這小子,剛才還拿鼻孔看人。”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顧珠重新爬迴鋪位,把那包花椒粉塞迴包裏,“把他哄好了,這車上有什麽風吹草動,他比雷達還好使。”
顧遠征沒說話,隻是看著自家閨女,眼神複雜。這丫頭,把人心算計得死死的,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硬座車廂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氣渾濁得能切成塊,過道裏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霍岩一隻腳踩在座位邊緣,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屁股,手裏甩著幾張撲克牌,那張臉黑得像鍋底,看著比盲流子還盲流子。
“炸彈!要不要?不要我走了啊!”
猴子蹲在旁邊,把那一頭抹了半罐發蠟的頭發抓得亂糟糟的,輸得抓耳撓腮。
“哎,哥幾個,聽說了沒?”
對麵坐著個黑瘦的漢子,一邊摳腳一邊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這趟車到了廣州,還得倒車去深圳。聽說那邊現在……亂著呢。”
霍岩把牌一扔,眼皮子都沒抬:“咋個亂法?”
“逃港啊!”黑瘦漢子壓低嗓門,“多少人拚了命往河對麵遊,說是那邊遍地黃金。前兩天我表弟在邊境線上看見了,解放軍抓了一串人,還有不少帶著家夥的特務,想要趁亂摸過去。”
正說著,一隻髒兮兮的手悄悄伸向猴子的褲兜。
猴子還在那裝傻充愣,霍岩突然動了。他沒起身,隻是手腕一翻,兩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精準地扣住了那隻賊手,猛地一折。
“哢嚓。”
“啊——!”
慘叫聲瞬間蓋過了火車的轟鳴。
那是個賊眉鼠眼的小年輕,此刻疼得跪在地上,鼻涕眼淚橫流。
霍岩鬆開手,順勢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一臉嫌棄:“兄弟,手腳不幹淨,到了深圳那邊可是要被剁爪子的。滾。”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
原本還有幾個眼神飄忽的家夥,立刻縮迴了脖子,看這幾個“搬運工”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這幫人,手裏有人命。
入夜。
車廂裏的燈光昏暗,鼾聲四起。
顧遠征躺在下鋪,呼吸綿長,但隻要有一點異響,他能直接暴起。
顧珠睡不著,悄悄溜到了車廂連線處。
冷風裹著煤煙味撲麵而來,吹散了車廂裏的悶熱。
沈默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身後,脫下自己的外套,把小丫頭裹成了個粽子。
“看那邊。”沈默下巴微抬,指向遠處漆黑的荒野。
雖然看不清,但顧珠知道,那個方向是南方。
“霍叔叔剛才傳訊息過來,車上有兩撥人不對勁。”沈默聲音壓得很低,在風噪中幾乎聽不清,“一撥是想去對麵發財的亡命徒,還有一撥……身上有血腥味,帶著家夥。”
“衝我們來的?”顧珠問。
“不像,更像是去做買賣的。”沈默頓了頓,“林懷仁死後,那邊的地下市場空出了一大塊肥肉,誰都想去咬一口。”
顧珠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影,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林懷仁的“遺產”,果然引來了不少餓狼。
“怕嗎?”沈默問。
顧珠側過頭,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少年那張清冷的臉:“怕他們不夠貪。隻要貪,就會咬鉤。”
沈默沒說話,隻是伸手幫她把衣領攏緊了些。
兩天兩夜。
當廣播裏終於響起“廣州站到了”的提示音時,一股濕熱得彷彿能攥出水來的空氣撲麵而來。
站台上人潮洶湧,各色口音混雜,空氣中彌漫著海鮮的鹹腥味和這座城市特有的躁動。
顧遠征提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擠下車,大金鏈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就是廣州?”顧珠從沈默背後探出頭,看著眼前這個充滿生機與混亂的南方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