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漢光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這兒是哪,也沒問自個兒是死是活。
他那隻枯瘦如柴、還帶著針眼的手,在空中虛抓了兩把,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我的……包……資料……我的手稿……”
那模樣,就像是個把全部家當都縫在褲衩裏的守財奴,哪怕房子著火了,第一反應也是摸摸褲襠裏的錢還在不在。
周圍的專家們麵麵相覷。這可是剛從輻射堆裏撈迴來的命啊,怎麽一睜眼就是找工作?
“陸老,您先別急,身體要緊……”劉院長湊上去想勸,結果被陸漢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瞪,後半截話硬生生噎了迴去。
“那是國家的命!”陸漢光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想要坐起來,結果牽動了剛放過血的穴位,疼得一陣齜牙咧嘴,又重重摔迴枕頭上,“沒有那個……我這一身的輻射……白捱了……”
那是一份關於超音速氣動佈局的計算手稿。他在國外那種高壓監視下,每天把公式背下來,趁上廁所的時候寫在香煙盒的錫紙背麵,或者是嚼爛了吞進肚子裏的草稿紙上。
迴國的時候,那隻裝著這些碎紙片的破皮包,在混亂中不知去向。有人說是在火車站交接的時候丟了,也有人說是被“清理”了。
病房裏的氣氛有些沉悶。誰都知道那東西大概率是找不迴來了。
“是這個嗎?”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顧珠抱著一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甚至還沾著泥水的黑色公文包,從顧遠征身後走了出來。
那包確實慘,像是被牛嚼過又吐出來一樣,拉鏈都崩開了,露出裏麵一遝遝已經有些受潮發皺的紙張。但如果仔細看,那些紙雖然皺,字跡卻清晰得有些過分——那是係統空間“微觀修複”功能的功勞。
其實這包早就被顧遠征的人在車站的一個垃圾桶裏翻出來了,當時已經被汙水泡爛了。顧珠把它扔進空間,花了一百個積分才把上麵的墨跡重新“種”迴紙上。
陸漢光猛地瞪大眼睛,那隻手哆嗦著伸過來,一把搶過皮包,緊緊抱在懷裏。那種失而複得的力度,簡直要把那個破包勒進肋骨裏。
他顫抖著翻開其中一頁,看著上麵那個關鍵的“激波阻力係數”公式,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還在……都在……”老人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眼光,“這就是咱們的翅膀啊!有了這個,咱們的導彈就能飛得比誰都快!”
哭了半晌,陸漢光才把情緒收住。他擦了一把渾濁的老淚,這才把目光真正聚焦在這個給自己送包的小丫頭身上。
七歲。紮著個有點歪的馬尾辮,身上那件特小號的白大褂有點滑稽,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讓他覺得眼熟。
陸漢光的目光突然定住了。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盯著顧珠看了足足十秒,那種眼神,透過顧珠的臉,似乎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個人。
“你是……蘇靜的閨女?”
顧珠心裏咯噔一下。她知道母親當年的身份保密級別極高,沒想到這位陸老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陸爺爺認識我娘?”顧珠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像……真像……”陸漢光伸出手,想要摸摸顧珠的頭,卻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手,怕嚇著孩子,又縮了迴去,“尤其是這雙眼睛,跟她做實驗那時候一模一樣。專注、幹淨,還透著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他歎了口氣,靠在枕頭上,語氣裏滿是懷念:“當年在……那裏,她是年紀最小的,卻是最有靈氣的。要是她還在……”
說到這兒,陸漢光突然閉上了嘴。有些話,哪怕是對著烈士遺孤,也不能說。那是刻在骨子裏的保密條例。
但他看向顧珠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救命恩人,更像是看一種傳承,一種希望的延續。
“好孩子。”陸漢光指了指顧遠征,又指了指顧珠,“既然你是蘇靜的孩子,又能把我從鬼門關拉迴來,那這東西給你看,不算違規。”
他翻開那遝手稿的最後一頁,上麵畫著一個奇怪的結構圖。不是導彈,也不是飛機,看著像個……蜂巢?
“這是我在那邊看到的,關於某種微型生物載具的構想。”陸漢光壓低了聲音,“他們想把這種東西植入人體,代替免疫係統。但我算過了,他們的能源核心有問題,輻射太大,就是個移動的棺材。”
【叮!檢測到s級科技圖譜殘片:生物微迴圈動力構想。科技點 5000。】
【天醫係統提示:該構想可與宿主當前“微觀修複”功能融合,解鎖“生物電池”初級圖紙。】
顧珠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哪是手稿,這是金山啊!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個結構圖,嘴角微微上揚:“陸爺爺,這圖上的散熱結構確實不行。如果把這裏改成蜂窩狀,再用特殊的導熱酶……”
她沒多說,點到即止。
但就是這隻言片語,讓陸漢光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那是科學家遇到知音時的狂熱,哪怕對方是個七歲的孩子。
“對!對!就是導熱!我怎麽沒想到用生物酶!”陸漢光激動得又要去拔手背上的輸液針找筆,“這丫頭是個天才!蘇靜要是知道,棺材板都得笑開了!”
周圍的一圈老專家徹底沒脾氣了。
這算什麽?醫術通神也就算了,連空氣動力學和生物工程都能插上嘴?這還是人嗎?
但看著顧珠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再看看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黑砂鍋,沒一個人敢質疑。在這間屋子裏,實績就是硬道理。
“行了,陸老剛醒,腦子還熱著呢。”顧遠征適時地打斷了這場跨越年齡的學術研討,他走過去,替顧珠擋住了眾人近乎要把人吃了的目光,“既然人醒了,東西也找著了,剩下的就是調養。珠珠,迴家,你幹爺爺還在那等著信兒呢。”
顧珠點了點頭,衝陸漢光甜甜一笑:“陸爺爺,這幾天還要喝那種臭臭的湯哦,不許倒掉。等您好了,我帶您去紅星小學看我養的兔子。”
那是用靈泉水喂出來的兔子,肥得像豬。
走出地下室,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雪停了,初升的太陽照在西山的積雪上,紅得刺眼。
“爹。”顧珠坐在吉普車副駕上,嘴裏含著顆糖,“陸爺爺那個圖紙上的東西,是不是就是那些‘幽靈戰士’身體裏的玩意兒?”
顧遠征發動車子,引擎轟鳴:“**不離十。陸老帶迴來的不僅僅是技術,還是破解敵人武器的鑰匙。”
“那個‘老鬼’應該也沒想到吧。”顧珠看著窗外飛逝的白楊樹,“他想殺的人沒死成,反而帶迴了一把能捅破天的刀。而且……”
她摸了摸兜裏那個從鬼愁崖帶迴來的u盤大小的微縮膠卷——那是剛纔在整理手稿時,順手從夾層裏抽出來的,連陸漢光自己都沒發現。
“而且,這把刀的刀柄,現在握在我們手裏。”
吉普車捲起一路雪塵,向著京城疾馳而去。在那座古老的四合院裏,有些賬,該一筆一筆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