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紅樓的地下實驗室,此時靜得隻能聽見排氣扇嗡嗡轉動的聲音。
劉長山院長帶著那群老專家,一個個像是小學生罰站一樣,貼牆根站了一排。每個人的手裏都拿著個筆記本,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漏掉哪怕一個細節。
操作檯正中間,架著一口從食堂後廚征用來的大黑砂鍋。
那是那種燉紅燒肉專用的老砂鍋,此刻底下燃著幽藍的酒精火焰,鍋裏正咕嘟咕嘟冒著詭異的綠泡。一股子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密封極其嚴實的實驗室裏彌漫開來——那是腐肉混合著硫磺,再加上一點燒焦羽毛的臭味。
幾個定力差點的年輕醫生臉都綠了,捂著嘴就要往外跑。
“誰敢吐出來就給我咽迴去。”顧珠站在凳子上,手裏拿著根長柄玻璃棒在鍋裏攪和。她還沒換衣服,那一身衝鋒衣上還帶著鬼愁崖的寒氣,臉上蹭著一道黑灰,看起來像個剛從煤堆裏爬出來的野孩子。
但這會兒,沒人敢把她當孩子看。
就在五分鍾前,這丫頭把那份從鬼愁崖帶迴來的日檔案案往桌子上一拍,指著其中一行資料,給這幫專家上了一課什麽叫“輻射誘導性白血病的逆向阻斷”。
專業得讓人想跪下叫祖師爺。
“龍骨草入藥,得先去其燥性。”顧珠一邊攪動,一邊往鍋裏扔了一把白色的粉末,“這是珍珠粉,壓驚鎮魂。陸老的骨髓現在就是一堆幹柴,這龍骨草是烈火,直接倒進去人就燒沒了。”
那把粉末撒進去,原本翻滾的綠湯突然平靜下來,顏色也從滲人的慘綠變成了透著金邊的墨黑。
“劉院長。”顧珠頭也沒抬。
“在!在呢!”劉長山趕緊往前湊了一步,手裏的筆都快把紙戳破了。
“準備這幾個穴位:大椎、至陽、命門。用三棱針放血。”顧珠把一張手繪的人體經絡圖遞過去,“不用多,每個穴位三滴。那是泄壓閥。”
“明白!”劉院長接過圖紙,如獲至寶。
病床上,陸漢光依舊昏迷著。但自從那十三根金針紮下去後,他的生命體征奇跡般地穩住了。隻不過那台蓋格計數器一旦靠近他的胸口,依然會發出那種令人心慌的“嘎嘎”聲,像是一群烏鴉在叫。
“湯好了。”
顧珠關了火。那砂鍋裏的藥液已經濃縮成了不到一碗的量,黑漆漆的,黏稠得像是石油。
“這……真能喝?”旁邊一個老中醫嚥了口唾沫,“這龍骨草本身就有微毒……”
“以毒攻毒,這是老祖宗的法子。”顧珠端起那個看起來就很燙的瓷碗,根本不在乎溫度。她的手很穩,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在懸崖上掛了幾個小時的七歲孩子,“而且,這不僅僅是喝的。”
她走到床邊,根本沒用餵食器。
兩根手指在陸漢光的下頜骨上一捏,老人的嘴就不得不張開。那種黑色的藥液順著嘴角流進去,沒有吞嚥動作,卻像是被那股熱氣牽引著,直接滑進了食道。
一碗藥灌下去,靜悄悄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一秒。兩秒。十秒。
實驗室裏的空氣凝固了。顧遠征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像尊門神,另一隻手卻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眼睛死死盯著陸漢光的臉。
突然,那台蓋格計數器瘋了一樣尖叫起來!
“嘎嘎嘎嘎——!!!”
指標直接打到了紅區的盡頭,甚至有燒壞的跡象。
“不好!輻射爆發了!”那個拿著儀器的年輕技術員嚇得把手裏的家夥扔了出去,“快撤!數值爆表了!”
“都給我站住!”顧珠一聲暴喝,聲音雖然稚嫩,卻帶著千鈞之力,“誰敢動!”
隻見病床上的陸漢光突然劇烈抽搐起來,渾身的麵板像是煮熟的蝦子一樣迅速變紅。緊接著,從他的眼耳口鼻七竅之中,緩緩流出了黑色的液體。
那不是血。
那是散發著熒光的、被藥物強行從骨髓裏置換出來的輻射毒素。
“放血!”顧珠厲聲道。
早已準備好的劉院長沒敢猶豫,手裏的三棱針快準狠地紮在顧珠指定的穴位上。
噗、噗、噗。
三股黑血飆射而出,精準地落在早就備好的鉛桶裏。每一滴血落進去,都發出“滋啦”一聲響,像是燒紅的鐵塊丟進了水裏。
隨著這三股毒血排出,那台還在地上尖叫的蓋格計數器聲音突然弱了下去。
嘎……嘎……滴……滴。
最後,歸於平靜。
心電監護儀上,那原本微弱雜亂的波形,突然跳出了一個強有力的波峰。
咚。
這一下心跳,沉穩,有力,像是戰鼓。
“活了……”劉院長一屁股坐在地上,根本顧不上地涼,滿臉都是冷汗和難以置信的狂喜,“這簡直是……神跡!這哪裏是熬藥,這分明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塗改液啊!”
顧珠把空碗往旁邊托盤上一扔,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晃了兩下。顧遠征一步跨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爹,我餓了。”顧珠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吃紅燒肉,要肥點的。”
“吃!吃它個十斤!”顧遠征眼圈通紅,聲音哽咽。
就在這時,病床上那個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老人,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急。
他的嘴唇蠕動著,發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個音節。
“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