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醫院特護區的這通紅色保密電話,通常隻有兩種情況才會響:一是天塌了,二是補天的人快不行了。
沈振邦接電話的時候,那隻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平時泰山崩於前都不眨眼的老帥,握著話筒的手竟然抖了兩下。
“我知道了。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那口氣。我讓那丫頭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屋子裏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
顧珠正縮在行軍床上,半張臉貼著個化了一半水的冰袋。牙髓炎鬧起來要人命,她疼得眼淚汪汪,整個人蔫得像棵缺水的白菜,嘴裏還咬著塊紗布。
“出事了?”顧遠征正在收拾行囊,聽到動靜,把剛壓進彈夾的子彈又退了一顆出來。
“‘鳳凰’落地了。”沈振邦的聲音沉得像鐵,“但在火車站剛下車,人就栽倒了。現在昏迷不醒,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那是咱國家花了大代價,用這十幾年的外交斡旋,甚至用了幾名戰俘才換迴來的國寶。”
老爺子盯著顧珠那張腫得發亮的小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決絕:“珠珠,這迴得把你當牲口使了。”
顧珠把手裏的冰袋往桌子上一扔。
那個平日裏為了顆大白兔奶糖能跟顧遠征耍賴撒嬌的小丫頭不見了。她伸手從挎包裏摸出兩根銀針,對著自己紅腫的牙齦快準狠地紮了兩下,把那股鑽心的疼硬生生壓了下去,然後把嘴裏的紗布吐進垃圾桶。
“如果是心腦血管破裂,這會兒應該送太平間了。既然還能搶救,說明閻王爺那邊的手續還沒辦完。”顧珠抓起那件有些大的軍大衣披在身上,“人在哪?”
“西山紅樓。地下二層。”
……
五分鍾後。
三輛掛著地方牌照的吉普車咆哮著衝出301醫院大門,輪胎碾過積雪,捲起一片汙泥。沒人敢攔,哨兵看見車牌號,欄杆抬得比敬禮的手還快。
車廂裏彌漫著濃烈的汽油味和顧遠征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味。
顧珠借著昏黃搖晃的車頂閱讀燈,快速翻閱著手裏的絕密檔案。
照片是黑白的,噪點很多。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發際線很高,戴著眼鏡。哪怕隔著模糊的相紙,也能看出那雙眼睛裏的睿智和傲骨。
陸漢光。
空氣動力學專家,火箭推進理論的奠基人之一。在大洋彼岸那個國家,有人說他一個人抵得上五個精銳師。
“半年前開始消瘦,脫發,頻繁流鼻血,牙齦出血。”顧珠的手指在檔案上那行潦草的英文醫療記錄上劃過,“那邊給出的診斷是工作勞累導致的神經衰弱和營養不良?”
“啪。”
顧珠把檔案合上,往膝蓋上一摔:“放屁。”
顧遠征握著方向盤,指節用力到發白,車身在一個急彎處猛地甩尾:“你是說……”
“這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顧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枝丫,像極了猙獰的鬼爪,“這是中毒。一種在這個年代,幾乎沒人能查得出來的毒。這是要毀了咱們國家的脊梁骨。”
西山紅樓。
這裏是京城最神秘的療養基地,背靠衛戍區雷達站,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隻鳥飛進去都得被打下來。
車子沒走正門,直接衝進了地下車庫。
剛下車,一股混雜著來蘇水、血腥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焦糊味的暖風撲麵而來。
搶救室門口亂成一鍋粥。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老頭急得團團轉,頭發都要薅禿了。
領頭的是京城總院的劉院長。這老頭平日裏眼高於頂,這會兒卻滿頭大汗,白大褂的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小祖宗!你可算來了!”
劉院長一眼看見從車上跳下來的那個小身影,激動得差點跪下,“快!快看看!這症狀太邪乎了!所有的儀器都上了,查不出病灶,但生命體征就在往下掉,心跳眼瞅著就要停了!”
周圍幾個專家也都圍了上來。
“都讓開,別擋著風。”
顧珠把有些長的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半截藕白卻帶著傷疤的小臂,大步流星地往隔離室走。
那背影,硬是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隔離室的大門厚重無比,是防爆級的。
推開門。
病床上躺著的人,比照片上還要慘烈十倍。
陸漢光麵如金紙,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得像兩個黑洞。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背上,布滿了詭異的紫黑色斑點,不是老人斑,那斑點邊緣泛著一層令人不安的暗紅,像是皮下出血,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燒灼過。
呼吸機發出拉風箱般的嘶鳴,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拉得筆直,偶爾纔不甘心地抽搐一下。
“除顫儀準備了三次,強心針打了兩支,沒反應。”一個年輕醫生手裏拿著病曆本,聲音抖得像篩糠,“這簡直不像是生病,像是……生命力被直接抽幹了。”
“當然沒反應。”
顧珠站在床邊,沒去摸脈,也沒看瞳孔。
她的雙眼微眯,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藍光。
【天醫係統·全息掃描開啟】
視野中的世界瞬間變了。
皮肉褪去,血管隱形。
在那層枯瘦的皮囊之下,陸漢光的骨頭——尤其是脊椎、盆骨和胸骨,竟然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熒光綠色。
那不是生命的顏色。
那是死神的塗鴉。
骨髓裏的造血幹細胞正在這股熒光綠的輻射下,成片成片地死亡、溶解。他的身體內部,就像是一個正在發生劇烈反應的熔爐,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都在崩解。
“這不是病。”
顧珠從隨身的小挎包裏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針袋,手腕一抖,那一排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無影燈下寒光凜凜。
“他是個人體反應堆。”
她兩指捏住一根足有五寸長的“定海針”,沒用酒精棉,找準陸漢光頭頂的百會穴,手起針落。
這一針,沒入腦顱。
穩。準。狠。
原本已經躺平的心電圖,突然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猛地向上竄起一個尖銳的波峰。
“滴——!”
尖銳的報警聲戛然而止,變成了有節奏的起伏音。
滿屋子的專家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什麽手段?一針定生死?
顧珠沒理會那些驚駭的目光,她迴過頭,盯著那群還在發愣的醫生,聲音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冰碴子。
“去準備鉛板,還有活性炭。把這屋子裏的防護等級提到最高。所有人穿鉛衣。”
劉院長一愣:“鉛板?這是防輻射的,難道……”
顧珠伸出那根剛剛拔完牙還有些顫抖的手指,指向陸漢光那隻枯瘦的左手腕。
那裏戴著一塊看起來做工極其考究、表盤上鑲嵌著一圈夜光刻度的瑞士機械表。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刻度正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妖異得讓人心慌。
“把那塊表摘了。”
顧珠往後退了一步,捂住還在隱隱作痛的腮幫子,“扔進鉛盒子裏,立刻,馬上,焊死封存。”
“那不是看時間的。”
小姑孃的眼神在那塊表上停留了一秒,透著厭惡。
“那是給他送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