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這全是誤會……”李副院長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抓顧遠征的褲腳,“顧團長,我是被矇蔽的!我不知道這個人是特務!我以為他是新來的進修醫生……”
“李伯伯,您這記性可真不好。”顧珠吸了吸鼻子,“您身上這股子墨水味,太衝了。這是‘派克’牌的藍黑墨水吧?友誼商店裏兩塊錢一瓶還要外匯券。巧了,那天我也聞到過這股味兒,就在那封寄給我爹的恐嚇信上。”
這年頭,大多數幹部用的都是國產“北京”牌墨水,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而進口的派克墨水,帶著一種獨特的沉香木味,那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這隻蛀蟲露出的狐狸尾巴。
“你……你胡說八道!”李副院長尖叫起來,那是被踩中尾巴後的歇斯底裏,“我是副院長!我是老黨員!你個黃毛丫頭憑什麽汙衊我!”
“是不是汙衊,去保衛處喝兩杯茶就知道了。”
顧遠征冷笑一聲,剛要動手,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震天響的大嗓門。
“那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敢在老子地盤上撒野!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隨著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京城衛戍區司令趙“瘋子”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警衛連衝了進來。
趙司令今兒個穿了一身作訓服,袖子挽得老高,一臉的殺氣騰騰。他一進門,看見地上的狼藉和被綁成粽子的殺手,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李副院長,那雙牛眼頓時瞪得溜圓。
“好哇!我說怎麽這幾天總覺得這醫院裏有股子臭味,合著是你這孫子在搞鬼!”
趙司令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腳,直接把李副院長踹了個滾地葫蘆。
“帶走!全他孃的帶走!”趙司令大手一揮,身後的警衛連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也不管李副院長怎麽哀嚎求饒,直接拿擦槍布堵了嘴,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處理完雜碎,趙司令那張黑臉立馬換上了笑模樣,搓著手湊到顧珠麵前。
“哎喲,我的小乖乖,聽說你把牙給崩了?怎麽樣?疼不疼?趙伯伯那有好酒,給你拿點止疼?”
顧珠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蘋果核往垃圾桶裏一扔:“趙伯伯,您那是想毒死我好繼承我的無人機圖紙吧?我要的黃桃罐頭呢?”
“有有有!都給備著呢!”趙司令從身後的警衛員手裏搶過兩個網兜,裏麵裝著四瓶黃澄澄的大連產糖水黃桃罐頭,那可是現在的緊俏貨,隻有特供商店纔有。
“行了,別在這耍寶。”靠在床頭的沈振邦終於開了口。
老爺子雖然剛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暗殺,但氣色反倒好了不少,那雙渾濁的眼裏透著精光。他手裏捏著那個從床墊底下搜出來的信封,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邊緣。
“瘋子,這件事封鎖訊息。對外就說是李副院長貪汙公款被隔離審查。至於那個殺手……”沈振邦頓了頓,語氣森然,“那是k2的死士,嘴裏藏毒,估計審不出什麽。讓你們的人把醫院裏裏外外篩一遍,連耗子洞都別放過。”
“是!老首長放心!”趙司令啪地立正敬禮,隨即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那個信封,“那這東西……”
“這東西,我自己留著。”沈振邦把信封塞進了枕頭底下。
趙司令沒敢多問,帶著人風風火火地撤了,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顧珠多吃罐頭,少吃硬糖。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地上的玻璃渣和血跡已經被勤務兵打掃幹淨,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血腥味,提醒著剛才這裏發生過什麽。
顧遠征用軍刀撬開一瓶罐頭,叉了一塊最大的黃桃喂到顧珠嘴邊。
冰涼甜膩的果肉順著喉嚨滑下去,安撫了叫囂半天的牙神經。顧珠眯著眼,像隻饜足的小貓。
“爹,這迴咱們算是把‘老鬼’的一條胳膊給卸了。”顧珠含糊不清地說道,“李副院長這個位置太重要了,沒了他在醫院做內應,他們想再對沈爺爺下手就難了。”
顧遠征擦著軍刀,眉頭卻沒鬆開:“卸了胳膊還有腿。那份名單做得太真了,如果不是咱們提前截獲,這盆髒水潑下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夜色漸深。
窗外的風颳得呼呼作響,顧珠住在302,就在沈振邦隔壁。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腮幫子還是有點腫,消炎藥的勁兒上來了,腦子昏昏沉沉的。
“咚、咚、咚。”
極其輕微的敲門聲。
顧珠瞬間清醒,手本能地摸向枕頭底下的m1906。
“是我。”
門被推開一條縫,沈振邦披著那件舊得發白的軍大衣走了進來。
老爺子沒帶警衛員,也沒開燈,借著走廊透進來的昏黃燈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凝重得嚇人,全然沒了白天的從容。
顧遠征立刻從行軍床上彈起來:“首長?”
沈振邦擺擺手,示意顧遠征坐下。他走到顧珠床邊,拉過一把椅子緩緩坐下,那一瞬間,這個叱吒風雲的老人彷彿蒼老了十歲。
“珠珠,有些事,爺爺本來不想把你卷進來。”
沈振邦從懷裏掏出那個信封,放在床頭櫃上。那信封已經被他捏得有些皺巴。
“這封信裏的內容,不僅僅是栽贓。”沈振邦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裏麵的很多細節……是真的。”
顧遠征臉色驟變:“首長,您說什麽?那些海外賬戶……”
“不是賬戶。”沈振邦搖搖頭,指著信封上的一行字,“是這個日期。1965年7月1日。這上麵寫著,這一天顧遠征在南境邊境與代號‘k’的人接頭。”
顧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1965年7月1日。那是母親蘇靜留下的那個黑檀木箱的第一層密碼!
“這一天,遠征你確實在邊境。”沈振邦看著顧遠征,目光如炬,“但你不是去接頭,你是去執行‘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外圍警戒任務。而那天,正是你媳婦蘇靜……也就是這丫頭的娘,帶著核心資料失蹤的日子。”
空氣彷彿凝固了。
“對方知道這個日期,甚至知道當年的行動代號。”沈振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個‘老鬼’,不在外麵,就在我們那個最高階別的檔案室裏。或者說,他是當年那個計劃的倖存者之一。”
顧珠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個咬了一半的黃桃也不甜了。
“爺爺,您的意思是……”
“這是一場清洗。”沈振邦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份折疊好的檔案,那是紅標頭檔案,上麵蓋著鮮紅的絕密章,“上麵開始動了。有人想借著這股東風,把當年知道‘普羅米修斯’真相的人,全部清理幹淨。顧家,隻是第一塊絆腳石。”
老爺子把檔案遞給顧遠征,眼神變得無比淩厲。
“遠征,珠珠。京城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從明天開始,這301醫院也不是久留之地。”
沈振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老鬼’既然敢把手伸到我的床底下,說明他急了。狗急了要跳牆,人急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顧珠看著那個背影,突然覺得嘴裏的牙疼比起這即將到來的風暴,簡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