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死死盯著那條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黃大魚。
魚身上還帶著清冽的冰河寒氣,顯然是剛從冰窟窿裏弄上來的。
在這能把鐵塊凍成冰坨子的鬼天氣,從一尺多厚的冰麵下抓魚?
霍岩感覺自己二十多年在槍林彈雨裏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個六歲奶娃踩在地上反複碾壓。
他走過去,山一樣壯碩的身軀蹲下,看著顧珠那張平靜得過分的小臉。
“魚……怎麽抓的?”他憋了半天,嗓子眼兒裏擠出這麽一句。
顧珠撕下一塊熱氣騰騰的鮮嫩魚肉,吹了吹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迴答。
“拿藤蔓釣上來的。”
霍岩:“……”
他身後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雪狼隊員們:“……”
一個隊員忍不住湊到霍岩身邊壓低聲音:“隊長,這……這魚是活的,剛死的,還新鮮著呢!”
用藤蔓?在這冰天雪地裏,沒鉤沒餌的,用根破藤蔓能釣上魚?
這丫頭說的話,怎麽比軍區食堂的炊事班長吹牛還玄乎!
霍岩沉默了。
他以為自己設計的是九死一生的考覈,沒想到對這個小丫頭來說,就跟部隊家屬院後山上的野餐一樣輕鬆。
“算你過關。”他猛地站起身,語氣生硬得像塊凍肉。
“走,迴去進行第二項考覈。”
迴到訓練場。
沈振邦和沈默已經等得望眼欲穿。
看到顧珠毫發無損地跟著霍岩迴來,沈振邦那顆懸了一夜的心才終於放下。
沈默更是直接衝了過來,拉著顧珠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小臉急得通紅。
“你沒受傷吧?有沒有被凍到?”他板著小臉,語氣裏卻全是藏不住的關切。
“我沒事。”顧珠搖了搖頭。
霍岩看著他們心裏不是滋味,但還是硬邦邦地宣佈:“第二項:醫療急救考覈!”
很快,兩個士兵抬著一個“傷員”走了過來。
那“傷員”是個年輕的士兵,身上用紅色的顏料畫了好幾道猙獰的“傷口”,大腿上還用膠水粘著半截斷箭,這些紅色顏料把他一整個人都塗的慘不忍睹。
一個隨隊軍醫跟在旁邊對霍岩報告:“隊長,模擬傷情設定完畢。”
霍岩點了點頭,對顧珠說:“給你五分鍾,做出診斷並提出急救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珠身上。
野外生存能力強,不代表醫術也行。
這纔是真正的考驗。
顧珠走到“傷員”麵前蹲下身。
她沒有立刻去檢查那些看起來很嚇人的傷口,而是先看了看傷員的眼睛,又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天醫”係統啟動,全息透視掃描開啟。】
【目標:模擬傷員。】
【外部傷情:均為偽裝。】
【內部器官掃描……嘀!發現異常!】
【目標左腹腔第十一根肋骨下方,存在輕微陰影,疑似脾髒破裂,有內出血跡象!】
這個發現讓顧珠心裏一動。
這個霍叔叔果然不隻是個莽夫,心思還挺細。
他在考覈裏又加了一道“隱藏題”。
“怎麽樣?小丫頭,看出什麽來了嗎?”霍岩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顧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出來了。”
她指著傷員身上的“傷口”,一一說道:“胳膊上的傷是刀砍的,不過看痕跡和方向都是皮肉傷,看著嚇人,其實沒傷到筋骨,簡單清創包紮就行。”
“肚子上是挫傷,雖然看起來沒有出血,但是清微傷到了內髒。”
“腿上的箭傷,雖然看著嚴重,但箭頭沒有倒鉤,避開了主動脈,拔出來止血就行。”
她每說一句,旁邊的軍醫臉色就震驚一分。
因為顧珠說的跟他們事先設計的完全一樣!
她是怎麽看出來的?就憑肉眼?
霍岩的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顧珠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這些都不是致命的。”
她的小手忽然指向了傷員的左邊肚子。
“這裏纔是要命的地方。”
“他這裏受過撞擊,雖然外麵看不出來,但裏麵的脾髒已經破了,正在慢慢地往外滲血。”
“如果現在隻處理外麵的傷,把他抬走,不出一個小時,他就會因為內出血休剋死亡。”
這番話說完,全場死寂。
那個躺在地上裝死的“傷員”,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脾髒破裂?內出血?
他怎麽不知道!
那個軍醫第一個跳了出來,滿臉不信。
“胡說八道!我親自給他做的全身檢查,根本沒有什麽內出血!小同誌,醫學是很嚴肅的科學,不是你看幾本草藥書就能信口開河的!”
“就是,脾髒破了還能跟沒事人一樣躺這兒?”
“吹牛吹過頭了吧!”
周圍的士兵也開始竊竊私語。
霍岩的眉頭也緊緊皺起,他盯著顧珠:“你確定?”
“我確定。”顧珠的語氣不容置疑。
“不信的話,你現在讓他站起來原地跳三下。”
“要是脾髒真的破了,腹腔壓力一增加,出血會瞬間加劇,他會馬上疼得倒在地上。”
霍岩看著她那雙清澈又篤定的眼睛,心裏開始動搖。
他對那個躺著的士兵命令道:“你!起來!跳三下!”
那個士兵一愣,苦著臉站了起來。
“隊長,我真沒事啊……”
“廢話少說!跳!”
士兵沒辦法,隻能苦著臉,在原地輕輕跳了一下。
沒事。
他又跳了第二下。
還是沒事。
軍醫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看吧,我就說這小丫頭是胡說八道!
士兵準備跳第三下。
就在他雙腳離地落下的一瞬間!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響徹訓練場!
士兵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捂著自己的左邊肚子,像一隻被煮熟的大蝦,猛地弓起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黃豆大的冷汗,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疼……好疼……肚子……像被刀絞一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傻眼了!
軍醫更是嚇得魂都沒了,連滾帶爬地跑過去。
“快!快!送衛生部!馬上準備手術!真的是脾髒破裂!大出血了!”
整個訓練場亂成一團。
隻有顧珠還靜靜地站在原地。
霍岩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
他一步步走到顧珠麵前,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臉上是混雜著震驚、匪夷所思和某種敬畏的複雜神情。
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運氣。
那這一次呢?
她不僅看出了連軍醫都檢查不出的隱蔽傷,甚至連如何誘發、會有什麽後果,都預判得一清二楚!
這他媽哪裏是醫術?這簡直是妖術!
霍岩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推進考覈的時候,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停在了訓練場邊上。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白大褂、身姿窈窕的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長相清秀,氣質溫婉,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
她就是軍區總醫院最年輕的外科主刀醫生,幹部家庭出身的“白衣天使”——林薈。
林薈提著醫藥箱快步走了過來,目光掃過亂成一團的現場,眉頭微微蹙起,帶著一絲專業人士的憂慮。
“李司令聽說你們在做醫療評估,怕你們部隊的軍醫經驗不足,處理不好,特意讓我這個專業人士過來看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顧珠身上,臉上露出驚訝又溫柔的笑容,那語氣彷彿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哎呀,還有個小妹妹在這裏,這裏血腥氣重,別嚇到孩子了。快,到姐姐這裏來。”
她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想把顧珠拉到自己身後,那姿態像極了一個保護孩子的長輩,卻不動聲色地將顧珠排除在了“專業領域”之外。
顧珠沒有動,隻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味道。
同類的味道。
隻不過自己是披著羊皮的狼。
而她是一朵開得正豔的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