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
顧珠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稍微幹淨點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沾染的黑血,隨後嫌棄地把帕子丟進那盆墨綠色的毒水裏。
她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隻是殺了一隻雞,而不是救了一位開國元勳。
“是你命不該絕。”
她把功勞推得幹幹淨淨,甚至帶著點七歲孩子特有的稚氣,可語氣卻老成得讓人心驚。
蘇振陽靠坐在地上,胸口的憋悶感徹底散去。他盯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愣了半秒。
“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他胸腔裏震出來,雖然還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虛弱,但這股子豪氣,瞬間衝散了廣場上原本凝固的死寂。
“好!好一個命不該絕!”
蘇振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那雙虎目裏精光四射:“這鬼門關老子闖了無數迴,這次差點真栽了跟頭!小娃娃,你這手藝,絕了!叫什麽名兒?”
還沒等顧珠張嘴,旁邊一直憋著勁兒的沈振邦一步跨上前,大嗓門恨不得傳遍整個軍區大院。
“老蘇,睜大眼瞧好了!”
沈振邦伸手在顧珠的小肩膀上一拍,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比自個兒打了勝仗還顯擺:“這是咱們北境的寶貝疙瘩,顧遠征那小子的親閨女,顧珠!”
說完,他又怕分量不夠,眼珠子一瞪,特意補了一句:“也是我沈振邦認下的幹孫女!就在前些日子,我這腦袋裏的瘤子,也是這丫頭給平的事兒!”
“哦?”
蘇振陽眉頭一挑,原本還要掙紮著站起來,這會兒幹脆也不急了,盤著腿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顧珠。
北境出了個“小神醫”的傳聞,他在南邊也有所耳聞,本以為是沈振邦這老東西為了捧人吹出來的牛皮,沒成想,真人竟然是個還沒槍杆子高的小女娃。
更沒想到,竟是顧遠征的種。
顧遠征那個名字,在全軍都是掛了號的。幾年前那次大比武,這小子帶著雪狼小隊,硬是把他南境最精銳的偵察連給端了窩,氣得他三天沒吃下飯,卻也愛才愛得緊。
“難怪有故人之姿,原來是故人之後。”
蘇振陽讚了一句,眼神裏的欣賞更加濃烈。他雙手撐地,想要站起身,給這小恩人正兒八經道個謝。
“別動。”
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按在了他的膝蓋上。
顧珠沒讓他起來,小臉緊繃著:“毒雖然逼出來了,但你身體裏的精氣神被那蟲子吃了不少。現在就是個空殼子,亂動容易暈,到時候還得我費勁紮針。”
這話要是別人說,蘇振陽早一腳踹過去了。可從這小丫頭嘴裏說出來,他聽著順耳,甚至感覺到一股子實打實的關切。
那是醫生對病人的負責,不摻雜任何討好和畏懼。
“成!聽你的!”
蘇振陽索性坐在地上不起來了,他看著顧珠,那眼神就像看著一塊絕世美玉。
“珠珠是吧?咱們當兵的,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你救了老子的命,這份情,老子記下了!”
他突然抬高了嗓門,聲音如洪鍾大呂,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忘年交!在這華夏的一畝三分地上,誰要是敢給你氣受,敢欺負你,那就是扒我蘇振陽的祖墳,跟我過不去!”
“我這把老骨頭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從棺材板裏爬出來,也得給你把場子找迴來!”
忘年交!
這三個字一出,分量重得能壓死人!
在場的雪狼隊員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激動得眼眶發紅。李援朝更是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顧珠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這哪裏是找了個靠山?這是把南境的天都給捅破了,還得讓老天爺下來給她當保鏢!
以後這丫頭走出去,別說橫著走,就是倒著走,也沒人敢放個屁!
而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裏。
“撲通。”
錢進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得像是通了電。
完了,徹底完了。
他這次來北境,到底是撞了什麽邪?
原本以為就是來捏個軟柿子,誰知道這哪是柿子,這是揣著核彈的小祖宗!
先是惹毛了北境的沈振邦,現在又差點把南境的“太上皇”蘇振陽給送走!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仕途,甚至下半輩子的自由,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至於那個林家?
林家算個屁!在這兩位跺跺腳都要地震的大佬麵前,林家連個螞蚱都算不上!
這時候,蘇振陽那雙原本滿是笑意的眼睛,突然一轉,視線像兩把冰刀子,緩緩掃過全場。
最後,定格在東邊那群穿著白大褂、抖如篩糠的專家團身上。
剛才那股子慈祥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殺伐之氣。
“振邦。”
蘇振陽指著那群人,聲音冷得讓人骨頭縫裏冒寒氣。
“這幫人,哪部分的?”
“看著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剛才老子倒下的時候,迷迷糊糊看見他們舉著那個電匣子要往老子胸口上懟?”
他雖然昏過去了,但戰場上練出來的警覺還在。他記得清楚,就在那一瞬間,是這小丫頭一聲暴喝,攔住了那幫要命的閻王。
張偉這會兒已經不是腿軟了,褲襠裏甚至漫出了一股溫熱的濕意。
被蘇振陽這麽一指,他隻覺得喉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想求饒,卻隻能發出“咯咯”的怪聲。
沈振邦冷哼一聲,邁著方步走上前。
他也沒急著發火,反而是用一種極其諷刺、極其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
“老蘇啊,你這就孤陋寡聞了。這幾位,那可是京城衛生部派下來的‘大人物’,專門組成的‘特別調查組’。”
“人家這次來,任務重著呢。”
沈振邦頓了頓,眼神如刀,一刀刀割在錢進和張偉的臉上:
“人家是專門來調查咱們這位小救命恩人的。”
“說咱們珠珠‘搞封建迷信’,說她的醫術是‘妖術’,是‘跳大神’的把戲。”
“就在你倒下前一分鍾,這位張大專家還指著顧珠的鼻子罵,還要把人帶迴京城去,關進小黑屋裏好好進行‘思想教育’,什麽時候承認自己是騙子,什麽時候放出來。”
“哦對了,”沈振邦指了指地上的除顫儀,“剛才人家那是‘科學救人’,嫌咱們珠珠那一針是‘謀殺’呢。”
這番話,字字誅心,句句帶刺。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蘇振陽那張越來越紅、越來越黑的臉。
下一秒。
“放屁!!!”
蘇振陽猛地一拍大腿,這一聲暴吼,甚至蓋過了大院裏的廣播喇叭聲。
“這就是所謂的專家?啊?!”
“連蟲子還是病都分不清楚,拿著個電匣子就要殺人!這就是科學?!”
老頭子氣得鬍子亂顫,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張偉那一群人:
“要不是這丫頭攔著,老子這條命今天就交代在你們這群庸醫手裏了!”
“還要抓人?還要思想教育?”
蘇振陽猛地轉頭看向沈振邦,那股子瘋勁兒徹底上來了:
“老沈!把你腰裏的槍給老子掏出來!”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誰敢動這丫頭一根指頭!老子先崩了他個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