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 驅狼吞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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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晨光未能如期灑落,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東平府上空,醞釀著一場蓄勢已久的雨。
終於,在巳時前後,細密的雨絲簌簌而下,起初還帶著幾分猶豫,旋即變得綿密而堅定,將整個城池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汽之中。
雨點敲打著撫民堂的黛瓦,彙成涓流,沿著簷角滴落,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庭中那幾株老槐,葉子已染上深淺不一的黃,在雨中無力地垂著,偶爾有幾片承不住雨水的分量,悄然旋落,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土腥氣與草木將朽未朽的微澀,一股深秋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涼意,隨著風從門窗縫隙間悄然潛入。
堂內,炭盆早已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此刻瀰漫在覈心幾人之間的凝重。
史進將兩份軍報輕輕置於案上,那紙張與木質桌麵接觸的細微聲響,在此刻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鵬舉和小乙送來訊息,”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田虎親率大軍,正在猛攻太原,戰況異常慘烈,雙方死傷枕籍,城垣多處崩壞,猶自苦苦支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四人——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見他們神色皆已肅然,才繼續道:“孫新兄弟也從燕京傳來密信。燕京周遭,金兵營帳日增,人馬調動頻繁,戰馬嘶鳴徹夜不息。更緊要者,糧草輜重,正從北地源源不斷運入城中,堆積如山。”
窗外,雨勢似乎更急了些,嘩嘩作響,彷彿千軍萬馬在遙遠的天際奔騰。
史進的聲音穿透雨幕,帶著冰冷的質感:“種種跡象交織,指向一個結論——金人……要南下了。”
此言一出,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四人神色皆是一凜。
盧俊義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寨主,金人若南下,首當其衝便是河北、山東。我以為,當立即下令,將散佈各州的主力人馬儘數集結於東平府,整軍備戰,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大戰!”
公孫勝聞言,拂塵輕擺,淡然一笑:“無量天尊。盧員外,稍安勿躁。需知我等是梁山軍,非是戍守邊關的大宋官軍。金人南侵,自有趙官家和他的百萬禁軍去抵擋。”
盧俊義自知方纔有些失態,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但態度依舊堅決:“公孫先生所言雖是,但是我梁山前番羞辱金使,已結下仇怨。金人兇殘貪婪,南下之時,難保不會分兵一路,順道來‘收拾’我等。未雨綢繆,總是冇錯的。”
吳用點頭附和:“盧員外所慮,正是兵法‘未算勝,先算敗’之理。我軍確應集結主力,握成拳頭,方能在亂局中保全自身,應對不測之變。”
史進聽著三人議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吟良久,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凝神思索的朱武:“朱先生,依你之見呢?”
朱武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洞悉局勢的光芒,緩緩道:“在下以為,當務之急,並非將主力集結於直麵北方的東平府。”
“哦?”盧俊義眉頭微蹙。
朱武語氣平穩,卻語出驚人:“首先,應命淩振兄弟的火炮營,即刻啟程,秘密移駐徐州。”
“徐州?”盧俊義一怔,麵露不解。
將最具威力的攻堅利器放到東南方向的徐州,這與他預想的北上防禦策略大相徑庭。
朱武不疾不徐,繼續道:“其次,我軍主力,也應儘數向徐州一帶集結。據可靠情報,方臘有北上,從杭州攻打江寧的可能,一旦他拿下江寧,極有可能北上進犯徐州。”
盧俊義更加困惑,忍不住追問:“朱先生,你這……這是從何處得來的軍情?”
朱武看向盧俊義,嘴角含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員外方纔冇有聽清寨主的話嗎?田虎正在傾力攻打太原。淮西王慶、江南方臘,豈是甘於寂寞之人?據在下研判,那方臘極有可能趁此良機,自杭州北上,猛攻江寧!一旦江寧易手,其兵鋒北上,首當其衝的,便是我梁山重鎮——徐州!”
此言一出,公孫勝與吳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之色。
他們都是智謀深遠之士,立刻明白了朱武的真實意圖。
這並非真的要立刻與方臘開戰,而是一個絕佳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此時此刻,梁山軍不僅要按兵不動,更要大張旗鼓地將力量東調,擺出一副“專注於東南,無意北顧”的姿態,靜觀北地風雲變幻。
盧俊義並非愚鈍之人,隻是關心則亂,此刻見公孫勝、吳用神色,再細品朱武之言,猛然醒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朱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們……我們坐視金人南下?這……這豈不是……”
朱武收斂笑容,正色道:“盧員外,非是坐視,而是量力而行,靜待其時。難不成,員外希望我梁山軍此刻便傾巢而出,北上真定、河間,去替那趙宋官家硬撼金軍鐵騎,做那流血犧牲的擋箭牌嗎?”
“即便不正麵迎擊,我們也該陳兵東平、東昌,以作威懾,不能讓金人以為我山東無人!”盧俊義心中終究難以完全釋然。
“誰說我們冇有準備?”朱武從容應道,“主力大軍集結於徐州,西麵有梁山泊以為屏障,更有運河可為依托,無論將來是西進策應,還是北上出擊,皆可朝發夕至,遊刃有餘。此乃進退自如之策也。”
“寨主!”盧俊義轉向史進,語氣帶著一絲懇切,“我等既已預知金虜南侵之禍,難道就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們蹂躪河北、荼毒中原百姓嗎?”
“盧員外,你心繫河北,此乃仁義之心,貧道感佩。”公孫勝介麵道,“然則,眼下金人隻是秣馬厲兵,尚未真正南下。我梁山若此時大張旗鼓北上,非但師出無名,更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徐州位居兵家必爭之地,四通八達,將主力置於此,正如朱軍師所言,方是立於不敗之地的萬全之策。”
吳用也撚鬚道:“公孫先生與朱軍師深謀遠慮。我軍主力置於徐州,確是最佳選擇。同時,可如員外所願,廣派精細哨探,深入青州、滄州乃至河北各地,嚴密監控金軍與官軍動向。一旦有變,我軍方能依據確切情報,做出最有利的決斷。”
公孫勝補充道:“除此之外,貧道建議,即刻派遣戴宗院長北上,親赴鵬舉、小乙軍中,建立快捷通訊。太行山地處河北,訊息最為靈通,若有重大軍情變化,可令其以神行術火速回報,使我等不至耳目閉塞。”
眾人意見漸趨一致,彷彿戰略方向已然明朗。
就在這時,史進卻突然丟擲了一個看似與當前軍事部署無關,卻又至關重要的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在場四人,緩緩問道:
“諸位,你們說……那正在攻打太原的田虎,如果金人南下,他是投靠金人,還是抵抗金人?”
雨越下越大,將個徐州都罩在似霧似霾的雨簾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