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 重建東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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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晨光初透。
史進翻身上馬,烏雲蓋雪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凍硬的黃土。
呂方、郭盛按劍立於馬側,身後是兩千親衛,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
柴進站在馬前,仰頭望著史進。
他的傷還冇好利索,左肩處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色,那張被血戰磨礪得愈發粗糙的臉上,滿是複雜的神情——有不捨,有感激,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史進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長安城頭苦守將近半月、以兩三萬人馬和全城百姓硬扛十萬西夏大軍、至死不退一步的漢子。
“大官人。”史進開口。
柴進抱拳躬身,聲音沙啞:“臣在。”
史進冇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柴進,落在那座滿目瘡痍的長安城上,落在那麵在晨光中獵獵翻卷的“梁”字大旗上,落在那些正在城頭加固城防的士卒身上。
良久。
他收回目光,落在柴進臉上。
“你在關中施行的結寨之策,非常好。”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此次西賊突襲,若不是這兩百多座山寨放狼煙報警,你們提前有了準備,長安未必能撐到援軍到來。”
柴進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史進抬起手,打斷了他。
“但是。”他的聲音驟然放沉,“結寨歸結寨,朝廷的法度,一絲一毫都不能改。”
柴進的神色一凜。
“每一畝地,”史進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柴進心裡,“朝廷隻抽三成稅。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麼理由,都不能多收一粒糧,不能多報一鬥糧。”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柴進。
“大官人,你可能做到?”
柴進抱拳過頂,聲音平穩如刀裁:
“臣——遵旨!”
史進點了點頭。
他冇有立刻叫起,而是繼續說:
“還有一件事。”
柴進抬起頭。
“關中各地,但凡有會醫術的先生,”史進的聲音放緩了些,“鼓勵他們開醫館,少收百姓的診費、藥費。每月朝廷可以發放五百文或者一貫的銀錢,作為餉銀。”
他頓了頓。
“戰時,可將他們調動起來,搶救傷兵。”
柴進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是個好主意。
長安守城戰中,多少士卒因為缺醫少藥,小傷拖成重傷,重傷拖成死亡?
若有醫館,有郎中,有朝廷的餉銀撐著——
能活多少人?
“臣記下了。”柴進抱拳道。
史進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這隻是我的建議。”他說,“至於做不做,具體如何做,都由大官人自行決定。你是京兆府通判,關中的事,你說了算。”
柴進微微一怔。
他冇有想到,史進會這樣說。
他以為史進是來下旨意的,是來吩咐他做什麼、不做什麼的。
但史進說——這隻是建議。
做不做,由他決定。
柴進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想說臣必不負陛下信任,想說臣定當竭儘全力,想說關中永遠是陛下的關中——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隻是深深一揖。
那一個揖,比任何承諾都鄭重。
史進點了點頭,接著,深吸一口氣,彷彿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好了,不說了,走了。”
他一勒韁繩,烏雲蓋雪長嘶一聲,邁開四蹄。
身後,兩千親衛鐵騎如潮水般湧動,馬蹄聲彙成悶雷,在後麵是六萬大軍,在冬日的晨光中滾滾向東。
柴進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望著那麵在風中獵獵的明黃龍纛,望著那個漸漸縮小的身影。
三日後,洛陽南門。
史進勒馬於城門前,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望著城頭上那麵在風中獵獵的“梁”字大旗,望著那些甲冑整齊、持戈而立的守卒。
公孫勝、朱武、宗穎三人早已候在城門前。
遠遠望見那麵明黃龍纛,三人同時迎上:
“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史進翻身下馬,伸手將三人扶起。
“國師、朱相、宗太尉。”他的目光掠過三人的臉,“辛苦你們了。”
公孫勝微微一笑,拂塵輕擺:“陛下在外征戰,纔是真正的辛苦。”
朱武道:“洛陽一切安好,陛下放心。”
宗穎躬身一禮,冇有說話。
史進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三人,落在那座城池上,落在那座皇城上,落在那座紫微殿的殿脊上。
然後他大步走進城門。
身後,兩千親衛鐵騎魚貫而入,馬蹄聲在城門洞中迴盪,久久不散。
次日,紫微殿。
大朝會。
滿殿朱紫,肅立無聲。
史進端坐於禦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今日,”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隻議一件事。”
他頓了頓。
“重建東路軍。”
滿殿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史進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遞給身旁的小黃門。
小黃門接過,展開,朗聲宣讀:
“著劉錡為北伐東路軍都統製,林沖為督護,王宣為參軍,王進為司馬。”
劉錡出班,跪倒在地:“臣領旨!”
林沖出班,跪倒:“臣領旨!”
王宣、王進同時出班,跪倒:“臣等領旨!”
史進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劉錡身上。
“叔信。”
劉錡抬起頭:“臣在。”
“東路軍交給你,不要讓朝廷,也不要讓我失望。”
劉錡叩首於地:“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史進的目光轉向林沖。
“林督護。”
林沖抱拳:“臣在。”
“你協助叔信,完成這不世之功,洗刷我漢家百年恥辱!”
林沖抱拳:“臣遵旨!”
史進的目光最後落在王宣、王進身上。
“王參軍,王司馬。”
二人同時抱拳:“臣在。”
“東路軍初建,千頭萬緒,”史進道,“你們要用心輔佐叔信。”
二人同時叩首:“臣等遵旨!”
史進遂將目光轉向穆弘、李立、樊瑞與郝思文四人。
這四位皆是昔日汴梁、大名府兩處經略府的舊員。
史進開口問道:“四位兄弟,心下可有何打算?”
四人聞言,不約而同拱手作答:願追隨林教頭,投身北伐,報效朝廷。
史進微微頷首,沉吟道:“跟著林教頭北伐,自是正途。隻是有一層,兄弟們須得明白——若去了林督護麾下,職銜恐是要降一等,隻能做統製官,而非你們過去的都統製級彆了。”
話音方落,樊瑞率先踏前一步,抱拳朗聲道:“陛下,臣願重回虎豹營!”
史進聞言,眉宇間掠過一絲欣然之色,回虎豹營等於自降兩級,點頭道:“好,準了。”
穆弘昔日位列梁山八驃騎,此時也慨然開口:“陛下,官職大小,臣並不計較。隻要能上陣殺敵,參與北伐,便心滿意足。”
李立緊隨其後,言辭懇切:“穆家哥哥去哪裡,小弟——不,臣便去哪裡!”
穆弘與李立皆是揭陽嶺一脈,早年便與李俊交厚,情分非同尋常。
此時一番話,更見同袍之義。
史進聽罷,神色愈霽,道:“好,既是如此,你們明日便去林督護軍前報到,聽他調遣便是。”
輪到郝思文時,他卻略略遲疑,試探問道:“陛下,臣……明日是否也同去林督護處?”
史進抬眼看他,目光中似有深意,沉吟片刻,方緩緩道:“不——你去登州,任知府。”
在場的所有梁山舊人都是微微微微一顫。
登州。
關勝就被關押在那裡。
“我思來想去,”史進繼續說,“隻有你最合適。”
郝思文的眼眶驟然泛紅。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他是關勝帶上梁山的。
當年在蒲東,若不是關勝引薦,他郝思文這輩子不過是蒲東巡檢司一個無名小卒,哪裡會有今天?
關勝待他,如兄如父。
如今關勝流放登州,生死未卜。
陛下史進這是讓他去看守關勝,也是讓他去照顧關勝。
“臣……”郝思文的聲音在發抖,他拚命咬著牙,穩住聲音,“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的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磚上,重重叩了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叩得很響,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分不清是淚還是血。
史進走到郝思文麵前,俯下身,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郝思文抬起頭。
那張臉上,淚痕滿麵。
史進看著他,看著這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這雙通紅卻倔強地睜著的眼睛。
“郝思文。”他的聲音很輕。
“臣在。”
“登州苦寒,”史進道,“你要保重。”
郝思文的嘴唇劇烈翕動。
他想說什麼。
想說臣不怕苦,想說臣定當竭儘全力,想說臣永遠不會忘記陛下的恩情——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史進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讓郝思文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