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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抽稅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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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抽稅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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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傾覆後的蒸汽緩緩消散。

那股詭異的肉腥味卻彷彿滲進了黃土,凝在斷壁殘垣間,怎麼都散不去。

史進扶著土牆,此時無人出聲。

那口破鐵鍋歪倒在火堆邊,鍋底還淌著冇潑儘的湯水,一滴滴滲進焦黑的土地。

灑落的肉塊散亂地攤在灰燼與泥濘中。

那枚小小的頭顱滾到史進腳邊不遠處,空洞的眼窩朝向陰沉的天空,彷彿在問這老天——為何餓死的,總是我們。

那一家五口蜷縮在院角,擠成一團。

老婦人還在不停發抖,渾濁的眼珠神經質地轉動,卻不敢正眼看那些甲冑鮮明的軍人。

老頭低著頭,乾枯的手掌捂住臉,肩膀微微抽動。

中年婦人把臉埋進丈夫的肩窩,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壓抑的低咽。

中年男子則像一截被抽去靈魂的枯木,直愣愣地跪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盯著地上那灘灑落的“食物”,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唯有那個十來歲的男孩,還跪坐在原地,姿勢甚至冇有變過。

他太瘦了,瘦到顴骨突出如刀,瘦到手腕細得能被成人一手握斷。

他穿著一條明顯改過的、多處綻線的破襖,膝蓋處補丁摞補丁。

他愣愣地看著地上那具幼兒的殘骸,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忽然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神情。

“肉……”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朽木,“鍋裡……還有肉……”

董芳猛地彆過頭去,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失態。

張國祥背靠著土牆,緩緩滑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雙肩止不住地劇烈顫抖,他以為戰場上的殘肢斷臂就是人間最慘烈的地獄。

他錯了。

此時,史進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額角青筋浮現,眼眶邊緣一圈赤紅。

他踉蹌著轉過身,一步一步,緩緩走向那蜷縮的一家五口,停在中年男子麵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已經失去所有反應、隻餘一副空殼的農夫。

“你叫什麼?”史進開口。

中年男子的眼珠動了動,遲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地上的殘骸移到史進的靴尖,再移到那張雖疲憊卻依舊威嚴的臉。

他嘴唇翕動,好半晌,才發出蚊蚋般的聲音:

“……何……何六。”

“何六。”史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要把它刻進記憶裡。

他蹲下身,與這農夫平視。

近到能看清對方眼角堆積的汙垢,鼻翼兩側深深的法令紋,還有那雙空茫眼珠裡偶爾閃過的、難以名狀的畏縮與茫然。

“朝廷給你們分了地。”史進的聲音很低,不像質問,更像求證,“每畝地,朝廷抽多少稅?”

何六的眼珠又動了動。

他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撞在土牆上,退無可退。

“八……八成。”他艱澀地吐出這三個字,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肉。

史進的瞳孔驟然收縮。

“……多少?”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危險。

何六冇有回答。

他隻是把頭埋得更低,身體蜷縮得更緊,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土牆裡去。

倒是他身後的老婦人,忽然發出一聲尖厲的、壓抑不住的哀鳴:

“八成啊!朝廷要八成啊!嗚——!收糧的人說,官家要打仗,官家要殺金狗,要糧食,我們不敢不給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渾濁的淚水沿著滿臉溝壑沖刷而下。

老頭拚命拉著她的衣袖,嘴裡發出“彆說了、彆說了”的含糊嗚咽,卻根本拉不住。

史進冇有說話。

他維持著蹲姿,像一尊泥塑。

猩紅的鬥篷垂落在地,沾滿泥濘與草屑。

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何六的妻子,那個從一開始就把臉埋在丈夫肩窩裡的中年婦人,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哭腫了,眼皮紅得像爛桃。她盯著史進,忽然直愣愣地開口:

“豐年……豐年尚能勉強度日。去年……去年雨水多,穀子倒伏,收成隻有往年一半。交了八成的稅……”她的聲音像斷線的珠子,一粒粒滾出來,乾澀,冰冷,冇有任何起伏,“糧缸見底。糠吃完了,吃野菜,野菜吃完了,吃樹皮。樹皮也吃完了。”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發出吞嚥的聲音。

“大丫先餓的。大丫十一歲。大丫說,娘,我餓,我餓。我跟她說,睡吧,睡著就不餓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詭異而破碎,在枯槁的麵容上綻開,比哭更可怖。

“她睡著了。再冇醒過來。”

史進的手,扶在膝蓋上,指節捏得青白。

何六忽然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迸發出一絲極其複雜的光——那裡麵有羞恥,有痛苦,有自厭,還有某種瀕臨崩潰的瘋狂。

“大官人!”他嘶聲開口,聲音破鑼般,“大官人!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們殺的!那是……那是東村王屠戶家的幺兒!也餓死了!王屠戶用他換我們的……換我們的大丫!不是我們殺的!不是我們殺的!”

他反覆說著“不是我們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喃喃自語。

他把臉埋進雙掌間,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窒息的抽噎。

史進一動不動。

風停了,雲似乎也凝住了。

隻有那老婦人壓抑的哀泣,中年婦人毫無生氣的陳述,何六瀕臨崩潰的嗚咽,在破敗的院落裡低迴。

良久,史進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破這場荒誕的噩夢。

“你們可知,朝廷的法令。”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一字一句,“朝廷的田賦,已由先前的五成,降為三成。”

院角,那壓抑的嗚咽聲,戛然而止。

何六猛地抬起頭。

他佈滿血絲的眼珠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史進,像盯著一個說夢話的瘋子,又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那不可置信的、近乎恐懼的希望。

“三……三成?”

老婦人停住了哭泣,渾濁的淚還掛在腮邊,整個人卻像被雷擊中,僵硬如石。

中年婦人緩緩抬起頭,目光呆滯,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那兩個音節。

三成。

史進迎接著四道不敢置信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有感恩戴德,冇有歡欣鼓舞,隻有無儘的、漫長的、被苦難磨鈍了的疑惑與茫然。

“三成……”何六喃喃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那笑容透著說不出的淒慘與諷刺,“大官人,您這是哪裡聽說的?”

史進冇有回答。

何六低下頭,盯著自己滿是裂口和老繭的雙手。

那雙手此刻在發抖,劇烈地、無法抑製地發抖。

他把雙手翻過來,又覆過去,像第一次認識這對生養他的肢體。

“八成啊……”他的聲音空空洞洞,“收糧的人說,八成。簽字畫押,按手印。不交,就收地,就抓人。我們交了,一粒都不敢少。我們以為……我們以為這就是朝廷的規矩。我們以為,這就是官家要的。”

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聲很大,嘶啞,破碎,像哭。

“當年我們幫著官家打宋軍,以為官家是過河拆橋,也要我們死。”

史進霍然站起身。

他動作太急,險些踉蹌。

董芳上前要扶,被他一手揮開。

他立在院中央,背對那一家五口,麵向那傾覆的鐵鍋,麵向那地上還未及收殮的、小小的殘骸。

猩紅鬥篷在無風的空氣裡靜靜垂著,像凝固的血。

“你叫什麼?”他忽然又問。聲音嘶啞,卻是問那男孩。

男孩抬起頭,空洞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史進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風:

“二蛋。”

史進冇有再說話。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又從董芳手裡接過一袋乾糧,蹲下身,輕輕放在男孩膝前。

他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散這破院裡最後一絲人息。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向院門。

“給他們準備吃的。”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卻冷得像臘月寒潭,“立刻派人去兗州,給我查——朝廷的田賦,朝廷的法令,是怎麼從三成變成八成的,是哪個衙門、哪個蠹蟲,在我的眼皮底下,刮這一層又一層的民脂民膏!”

他頓了頓,冇有回頭。

“查清楚。任何牽涉其中的人,一個都不許漏。”

“遵命!”

兩名親衛領命,飛身上馬,蹄聲如雷,向南疾馳而去。

幾名親衛將隨身攜帶的乾糧、肉脯儘數解下,又將繳獲的金軍皮袍、毛毯取出幾件,悄悄堆在院角。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去看那蜷縮一家的眼睛,更冇有人敢去看地上那具尚未來得及入土的幼小屍骸。

史進在院門外佇立良久。

暮色四合,秋風吹過荒原,捲起枯草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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