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 揚州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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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胡坡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哀嚎、收攏兵馬的號令以及打掃戰場的嘈雜。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與煙火氣尚未散去,夕陽卻已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紫紅,映照著屍橫遍野的坡地,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蒼涼。
中軍臨時搭起的簡易帥帳前,赤色的梁字旗與明黃的龍旗並列。
史進已卸去沉重的山文甲,隻著一襲玄色常服,外罩猩紅鬥篷,負手而立,眺望著戰場。
吳用站在他身側,目光沉靜。
腳步聲與甲葉碰撞聲傳來。
數名魁梧的梁軍刀斧手,押解著一人走到近前。
那人正是郭藥師,此刻盔甲歪斜,髮髻散亂,大腿處的箭傷雖已簡單包紮,血跡依然滲透出來,行走時一瘸一拐。
他臉上血汙與塵土混合,卻掩不住那份敗軍之將的灰敗與隱約的不甘。
被魯智深、孫立等人合力擒拿時的那點悍勇,在直麵梁國皇帝與這位以智謀聞名的中書令時,已消散了大半,隻剩下深深的戒備與聽天由命的麻木。
史進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郭藥師身上。
那目光並不如何淩厲,卻深沉如淵,彷彿能洞徹人心。
郭藥師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又因腿傷傳來劇痛而微微抽搐,他抿緊嘴唇,準備迎接劈頭蓋臉的斥罵,甚至是最乾脆的死亡——叛國降金,助紂為虐,無論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十次。
然而,史進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押下去,好生看管,解送洛陽。”
冇有指責他背棄漢家衣冠,冇有曆數他追隨偽宋、金虜的罪狀,更冇有當場下令斬首示眾以泄憤或振軍威。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決定了郭藥師的命運——暫時活命,押往都城。
郭藥師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疑慮與不安。
他不明白這位以剛烈著稱的梁國皇帝為何如此“寬容”。
史進卻已不再看他,彷彿他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戰利品。
因為史進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郭藥師,投向了遠處那片黑壓壓蹲伏在地、被解除武裝的數萬常勝軍及宋軍俘虜。
斬首一個郭藥師容易,卻可能在這些本就惶惑驚恐的俘虜心中點燃恐懼與仇恨的火焰,甚至引發不可控的騷亂。
現在,是消化勝利、穩定俘虜的關鍵時刻,不是快意恩仇的時候。
吳用將史進這一舉動的深意看在眼裡,心裡由衷的欽佩。
他微微側身,對身旁一名書記官低語了幾句,書記官領命,迅速前去安排押解事宜。
這時,馬蹄聲疾,韓世忠帶著一身征塵與疲憊,大步流星而來。
他臉上的血汙已簡單擦拭,但甲冑上的刀箭痕跡與暗紅血漬依舊觸目驚心。
他向史進與吳用抱拳行禮,聲音因長時間嘶吼而有些沙啞:“陛下,中令相公。戰場初步清點,我軍傷亡不小,但士氣高昂。金虜殘部已退往真定方向,宋軍潰散,俘虜正在收攏。”他頓了頓,眉頭微蹙,問出了當前最緊要的問題:“吳中令,糧草籌措之事,如何了?大軍亟需補給休整,方可議下一步行止。”
吳用撚鬚,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羽扇指向東南方向,那裡是趙州、磁州一帶的廣袤原野:“韓帥放心。糧草已有眉目。‘借糧隊’辦事得力,如今已從偽宋官員、金國貴族遺留的莊園倉廩中,‘起獲’糧米約八萬石。其中,僅原偽宋宰相秦檜在真定、趙州等地的彆業糧倉,便貢獻了近三萬石。劉豫及其黨羽的產業,亦收穫頗豐。”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如今,這些糧秣正由征集的民夫加緊運往磁州、趙州大營。至於本地鄉紳豪強……倒是識趣得很。”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聞聽王師北伐,紛紛主動派人前來接洽,表示‘感念陛下驅逐胡虜、光複漢土之德’,‘願傾儘家資,犒勞王師’,‘助朝廷早日平定河北,直搗黃龍’。獻糧的名單和數目,我已命人登記在冊。”
言下之意,暫時還未到需要向普通百姓“借”糧那一步。
史進聽罷,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目光掃過遠方依稀可見的、那些屬於地方豪強的塢堡莊園輪廓,淡淡道:“都是識時務的‘俊傑’。告訴他們,心意我領了,開具朝廷收據。待天下平定之後,自有恩賞。”
恩威並施,既解決了眼前軍需,又暫時穩住了這些地頭蛇,還為日後治理埋下了伏筆。
這其中的政治手腕,韓世忠亦心領神會,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有了這批糧食,大軍便有了繼續北進或從容應對的底氣。
然而,帳前輕鬆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一騎背插三根紅色翎羽的傳令兵,如同旋風般衝破晚霞,直奔帥旗之下!
戰馬人立而起,騎手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撲倒在史進麵前,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緊急軍報,聲音因長途狂奔和急迫而嘶啞變調:
“陛下!八百裡加急!徐州急報!”
史進瞳孔微縮,吳用羽扇一頓,韓世忠猛地踏前一步。
親兵接過軍報,驗看火漆無誤,迅速呈給史進。
史進撕開密封,取出內中文書,目光急速掃過。
紙張似乎是匆匆寫就,墨跡淋漓,甚至有些字跡因書寫者的急切而略顯潦草。
但上麵的內容,卻讓史進的眉頭驟然鎖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他將文書遞給身旁的吳用,吳用接過,隻看了幾行,撚鬚的手指便停住了,素來沉靜的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韓世忠雖未看到內容,但從二人神情變化已知絕非好事,問道:“何事?”
史進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冷硬,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方臘……果然動手了。其子方天定為帥,率大軍偷襲揚州。揚州守軍不備,城……已失守。”
“什麼?!”韓世忠失聲低呼。
揚州乃江淮重鎮,徐州東南屏障,竟一戰而失?
史進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方天定得手後,趁勢猛攻浦口。盧帥正據城死守,但浦口城小,恐難持久。江麵之上,我方水軍正與方臘水師激戰,雖然頂住了方臘的攻勢,但我水軍傷亡頗重。”
帥帳前一片死寂。
隻有晚風吹動旗幟的撲啦聲,以及遠處戰場隱約傳來的聲響。
眼看著就要繼續北上攻打真定,覆滅偽宋了,這個時候南方的烽煙已驟然點燃,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直插要害!
吳用放下軍報,長歎一聲:“方臘會趁火打劫,陛下與盧帥、朱武先生、公孫國師,乃至張憲、吳玠諸位將軍,皆早有預料。隻是……冇想到方天定這一次用兵如此果決迅猛,竟能一舉襲破揚州,撕開了我徐州防線在江淮的口子。浦口若再失,則徐州東南門戶洞開,江寧敵軍可長驅直入,威脅徐州,或者十截斷徐州與後方聯絡!”
韓世忠麵色沉峻如鐵。
他腦中飛速盤算著南北兩線的兵力、態勢、距離。
北伐中路軍經曆連番血戰,雖勝亦疲,亟需休整補給,但氣勢正盛,完顏兀朮新敗,真定空虛,確是北上攻取真定、進一步威脅燕京的絕佳時機,可謂戰機稍縱即逝。
然而,南線驟然惡化,盧俊義獨守徐州,麵對方臘傾國之力猛攻,浦口危在旦夕,若徐州有失,中原則失去了側翼支撐,就有被南北夾擊的風險。
是趁熱打鐵,挾大勝之威,不顧疲憊,繼續北上,一舉攻克真定,震懾金虜,再回師南下?
還是暫緩北進,甚至分兵南下,緊急馳援盧俊義,先穩住南方戰線?
北進的誘惑與南援的迫切,如同兩股巨大的力量,在三人心中激烈拉扯。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長長地投在染血的大地上,彷彿也陷入了沉重的思慮。
殺胡坡勝利的餘暉尚未散儘,一個更加艱難、影響深遠的戰略抉擇,已冷酷地擺在了大梁皇帝和他的股肱重臣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