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書生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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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西北,盧府。
這座府邸原是前宋一位親王的彆業,規製宏大,庭院深深。
自盧俊義被任命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樞密使,總攝大梁軍務後,史進便將此宅賜予他作為元帥府。
朱門高牆,甲士肅立,端的是氣象森嚴,足以匹配其主人“總攝天下兵馬”的顯赫權位。
然而此刻,府邸深處那座用作書房的“忠烈堂”內,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盧俊義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帥案之後。
他卸去了朝會時的錦袍玉帶,隻穿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無袖的軟皮坎肩,露出線條硬朗的手臂。
案頭上,那捲今日早朝剛剛頒下的、詳細寫明“封而不分”細則與首批功臣名單的明黃詔書,被隨意地攤開著,旁邊還放著象征他“開國縣公”爵位和一千戶食邑的丹書鐵券和戶冊。
窗外是深秋午後略顯蒼白的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堂內燃著上好的銀炭,溫暖如春,卻驅不散盧俊義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陰翳。
他的一隻手放在冰涼的鐵券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凹凸的銘文。另一隻手則握成了拳,青筋隱隱凸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元帥……樞密使……開國縣公……食邑一千戶。
這些頭銜和賞賜,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足以光耀門楣,令世人豔羨。若是放在一年前,他盧俊義想都不敢想。可如今真真切切地得到了,心中翻湧的,卻並非全是喜悅,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與失落。
“封而不分……封而不分……”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聲音在空曠的堂內迴盪,帶著金屬般的冷硬。
他要的,從來不僅僅是這些虛名和浮財。
自梁山落草,到追隨史進南征北戰,直至如今位極人臣,他心中始終藏著一個隱秘的、屬於傳統武人最樸素的夢想——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土地,一座可以傳諸子孫的城池或莊園。
就像漢之侯國,唐之藩鎮……哪怕小一些也好。
在那裡,盧家的旗號可以高高飄揚,盧家的規矩就是法令,盧家的子孫可以世代繁衍,掌控一方,豐衣足食,不再受製於人,看人臉色。
那纔是真正的“立業”,是武將功勳的終極歸宿。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看似尊榮無限,卻依舊不過是朝廷體係中的一個環節,一個高階的“官”。
那一千戶食邑?
聽著不少,可收益要和國家對半分,治理權還在州縣官吏手裡,他盧俊義除了派幾個家臣去盯著收成,還能做什麼?
這和那些富商巨賈收租子又有何本質區彆?
“陛下……這天下,你不能一人獨占了呀……”盧俊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史進在紫微殿上,冕旒之後那看不清神情的臉。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隱隱升騰。
什麼“征求公孫先生、朱相、吳中令的意見”?
分明就是他自己根本不同意放開土地,不願行分封之實,卻拿自己當槍使,去碰這個釘子!
吳用那突如其來、蹊蹺無比的“腹痛”,現在想來,恐怕也不是偶然。
他們都明白了,隻有自己像個傻子一樣,還在那裡慷慨陳詞!
想到自己在暖閣中對史進闡述“不抑兼併”的好處時,對方那深沉難測的眼神,盧俊義就覺得臉頰一陣發燒。
那眼神裡,恐怕早已寫滿了否定和憐憫,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嗬……”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乾澀。
拳頭髮狠似的砸在厚重的帥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輕輕顫動。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兩聲輕咳,以及細碎的腳步聲。
盧俊義倏地睜開眼,眼中厲色一閃而逝,迅速恢複了平日的沉肅。
他鬆開拳頭,整了整衣襟,沉聲道:“何人?”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兩個穿著青色儒衫、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麪皮白淨,三縷短鬚,眼神活絡,是陳東;
後麵那個身形略瘦,麵容清臒,目光沉靜中帶著一絲執拗,是歐陽澈。
此二人皆是原汴梁太學生中的翹楚,以直言敢諫聞名,趙宋滅亡後輾轉投到盧俊義麾下,名義上是為盧俊義的兒子們授課的“西席先生”,實則是他最倚重的幕僚謀士。
“學生陳東(歐陽澈),見過恩相。”
兩人趨步上前,恭敬行禮。
他們稱盧俊義為“恩相”,既是尊稱,也點明瞭庇護與依附的關係。
“是你們啊。”盧俊義神色稍緩,擺了擺手,“坐吧。可是為了今日朝會封賞之事?”
他瞭解這兩人,無事不登三寶殿,此刻前來,必有所圖。
陳東和歐陽澈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交換了一個眼色。
陳東先開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恩相明鑒。今日朝會,陛下頒下‘封而不分’之製,學生等亦有所聞。恩相榮膺公爵,食邑千戶,足見陛下對恩相的信重與酬庸,學生等為恩相賀。”
盧俊義哼了一聲,不置可否,隻是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歐陽澈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不如陳東圓滑,更顯清冷直接:“然則,學生竊以為,陛下此舉,似有深意,亦隱有隱患。”
“哦?有何隱患?”盧俊義抬眼看向歐陽澈。
歐陽澈挺直了背脊,目光迎上盧俊義:“恩相,‘封而不分’,看似兼顧了酬功與集權,實則將天下土地產出之利,儘數繫於朝廷一手覈算分配之權。功臣仰賴鼻息,百姓亦無恒產之固。此非長治久安之道,恐有蹈王莽改製覆轍之險!”
“王莽?”盧俊義眉頭一擰。
“正是!”陳東介麵,語氣也變得激昂起來,“王莽篡漢,托古改製,亦是妄圖以一己之智,規劃天下田畝錢糧,結果如何?法令繁苛,吏治大壞,天下騷然,終至身死國滅,為千古笑柄!陛下今日之製,雖有不同,然獨攬利權、抑製民間土地流轉之生機,其精神核心,與王莽何異?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他們引經據典,將史進的新政比作王莽改製,言辭犀利,直指核心。
盧俊義聽著,心中那股被壓抑的不滿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眼神微微閃爍。
歐陽澈見盧俊義意動,更進一步,言辭懇切:“恩相乃國之柱石,陛下股肱。既見隱患,不可不言。學生以為,恩相有機會,還應向陛下懇切進言,陳明利害。‘不抑兼併’雖看似激進,實乃順應人性,鼓勵耕織,藏富於民,方是天下正道,長治久安之基啊!”
盧俊義苦笑一聲,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奈與疲憊:“進言?如何進言?陛下心意已決,連公孫先生、朱相他們都……唉,恐怕是難以更改了。”
他想起吳用那場“急病”,想起史進那深沉的目光,心中更是頹然。
陳東和歐陽澈再次對視,眼中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光芒。
歐陽澈微微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那清冷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寒意:
“明路若是不通……恩相,或可另辟蹊徑。”
盧俊義猛地看向他:“何謂另辟蹊徑?”
歐陽澈目光灼灼,一字一頓道:“第一,暗中聯絡朝野內外,與恩相抱有同樣見解、認為應當放開土地之利的文武同僚。不必明言結黨,隻需心有默契,彼此呼應,形成聲勢。”
陳東補充,語氣帶著慫恿:“第二,極力鼓動、支援陛下在汴梁、洛陽等京畿要地、富庶州縣,大力推行‘均田’、‘分田’,出動前朝武將的利益。陛下既重民生,便從此處入手,將其政策推向極致。”
盧俊義眼神微凝,似乎隱約抓到了什麼。
歐陽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說出了最核心、也是最毒辣的第三條:“第三,一旦某地‘分田’成功,便要大肆宣揚其利,激勵鼓吹,將其樹為典範。然後……便可順勢向這些‘分田’成功的州府縣,以‘支援北伐’、‘充實國庫’、‘酬謝皇恩’等名目,多征糧食,加重其賦稅徭役!”
堂內瞬間死寂。
盧俊義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渾身一震,豁然抬頭,死死盯住歐陽澈那張清臒卻此刻顯得無比陰冷的臉。
他並非蠢人,稍加思索,便徹底明白了這條計策的歹毒之處!
大力分田,樹為典型,然後對典型課以重稅!
如此一來,那些分到田的百姓,非但享受不到實惠,反而會因為驟然加重的負擔而不堪其苦,甚至可能重新失去土地!
屆時,民間必然怨聲載道,對“分田”政策乃至背後的朝廷產生懷疑和牴觸。
而他們這些“支援者”,卻可以站在道德製高點,指責朝廷與民爭利、苛政虐民!
既能打擊政敵,又能為自己主張的“放開買賣”製造輿論和現實基礎!
這簡直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將皇帝和百姓都架在火上烤!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盧俊義的內衫。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平日滿口仁義道德、為民請命的“讀書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們哪裡是在勸自己進諫?
分明是在教唆自己如何用最陰險的手段,去挖空大梁的根基,去敗壞史進的民心,去實現自己那點私心!
盧俊義的臉色變幻不定,震驚、厭惡、後怕,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隱隱動搖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陳東和歐陽澈都有些不安時,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譏諷:
“你們這些讀書人……真真是壞。”盧俊義長長舒了一口氣,卻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