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7章 封賞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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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進那道“許民捆害吏,直送京師”的詔書,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通過驛站係統,迅速傳遞大梁治下的每一個角落。
當詔書的內容在各州府的城門、市集等要地張榜公佈,被識字的書生高聲宣讀出來時,引發的震動,不啻於一場席捲全國的地震。
“許……許百姓捆縛奸吏,直送京城?沿途不得阻攔?阻攔者……斬?官員阻攔……族誅?”
每一個聽到的人,最初都是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是巨大的驚駭,最後,在反覆確認那蓋著玉璽的詔書絕非玩笑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直衝頭頂!
田間地頭,農夫拄著鋤頭,呆呆地望著遠方城池的方向,佈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
坊市之中,工匠、商販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交頭接耳,眼中閃爍著激動與猶疑的光。
茶樓酒肆,說書人拍案驚堂,將這“亙古未有之奇聞”添油加醋地傳播,聽客們或擊節叫好,或搖頭咋舌,但無一例外,都被這石破天驚的皇命震撼得心潮澎湃。
“官老爺……也能被抓了?”
“還是咱們平頭百姓去抓?”
“送去京城!一路暢行!誰敢攔就砍誰的頭?我的老天爺……”
“陛下……陛下這是真的站在咱們這邊啊!”
竊竊私語迅速演變成公開的議論,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憤懣、對胥吏豪強盤剝的痛恨,如同被鑿開了缺口的堤壩,洶湧而出。
雖然絕大多數人依舊畏縮,不敢真的去想自己有冇有膽量去“捆官”,但詔書本身傳遞出的訊號,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
“萬歲!陛下萬歲!”
不知從哪個城鎮最先開始,這樣的歡呼聲零星響起,繼而如同星火燎原,在越來越多的鄉野市井蔓延。
那不是對著特定某個人,而是對著這道詔書所代表的、那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的“公道”希望。
千百年來,第一次有至高無上的皇權,如此明確、如此強悍地為最底層的“黔首”張目,賦予他們一種近乎夢幻的“反製”權力。
訊息自然也如狂風般捲入了官場。
各級衙門裡,一片死寂。
胥吏們麵色如土,如坐鍼氈,平日裡那些吃拿卡要、欺上瞞下的勾當,此刻回想起來都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
不少官員亦是心驚肉跳,尤其是那些與地方豪強、胥吏網路牽扯頗深者,更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道詔書,像一把冇有刀柄的利劍,懸在了整個官僚係統的頭上,提醒他們,皇權的眼睛和意誌,可能以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洛陽,紫微宮。
史進站在高高的宮闕之上,遙望城中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喧嚷聲。
他麵色沉靜,無喜無悲。
風拂動他玄色的袍角,獵獵作響。
“打一巴掌,須得給一顆甜棗。”他低聲自語,彷彿是說給這秋風聽,“趙匡胤需要支付黃袍加身的酬勞,我,當然也需要。”
但這份“酬勞”,絕不能是分封裂土,重蹈漢初、西晉乃至唐末藩鎮割據的覆轍。
那等於親手埋下分裂的禍根。
他需要的,是一種既能酬功,又能牢牢將權力、資源集中於中樞,更能避免土地兼併惡性迴圈的新製度。
一連數日,他閉門不出,燈燭常常燃至天明。
最終,一套前所未有的“封而不分”勳爵食邑製度,在他腦海中成形。
十日後,大朝會。
紫微殿內,冠蓋雲集。
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丹陛之下。
空氣中瀰漫著莊重肅穆的氣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重大事宜宣佈。
許多人的目光,還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武官前列的盧俊義,以及文官班中的吳用,帶著各種猜測。
“陛下駕到——!”殿頭官高聲唱喏。
鐘鼓齊鳴聲中,史進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紋袞服,在儀仗扈從下,自殿後緩步而出,登上禦座。冕旒輕晃,遮住了他部分麵容,卻更添天威難測之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響起。
“眾卿平身。”史進抬手,聲音透過冕旒傳來,沉穩有力。
待百官起身,史進冇有如往常般讓有司奏事,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近日,我下詔整飭吏治,許民自陳冤屈,捆害送京。此乃盪滌汙濁、清明政治之必須。但,治國之道,張弛有度,賞罰分明。懲奸邪,亦需獎忠良。我大梁能於板蕩之際立國,能有今日之氣象,全賴將士用命,文武儘心,百姓擁戴。有功不賞,非明君所為。”
殿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知道重頭戲來了。
史進略作停頓,目光似乎掃過殿下那些熟悉的麵孔——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嶽飛、韓世忠、卞祥……還有更多追隨他一路走來的將領臣工。
“前代分封之弊,殷鑒不遠。裂土封茅,易生尾大不掉之禍,非國家長治久安之福。”史進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故我決意,行‘封而不分’之製,以酬功臣,以定國本!”
“封而不分?”殿下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和疑惑的低語。
史進微微抬手,壓下議論,繼續道:“即我將依功勳大小,賜爾等‘勳爵’,並劃定相應戶數之民為‘食邑’。此食邑,非封國,功臣對食邑之地,無治理之權,地方行政司法,仍由朝廷州縣官吏執掌,一如常製。”
此言一出,不少人鬆了一口氣,尤其是文官和地方出身的官員。
不分封,不治民,這就避免了軍閥割據的風險。
“食邑之所出,如何分配?”史進自問自答,給出了核心條款,“每年秋收之後,當地州縣官吏需協同勳爵所派家人(不得超過三人),覈算食邑內田畝總產。首先,需確保食邑內百姓口糧、種糧、基本生計和縣衙運轉所需,此部分,任何人不得動!剩餘部分,方為可分配之‘爵祿’。”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依勳爵等階不同,爵祿分配比例如下:尋常功臣,爵祿半數歸國庫,半數歸功臣所有;高階功臣,爵祿三分歸國庫,七分歸功臣;最高階之殊勳者,除百姓必需之額外,爵祿儘歸其所有!”
清晰的比例,明確的層級,一下子讓所有人明白了這“封而不分”的實質——這是將國家稅收(土地產出)的一部分收益權,按照功勞大小,永久性地分配給功臣及其後代,作為酬謝。
功臣享受的是經濟收益,而非政治權力。
“首批定勳功臣,”史進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宣告的意味,“盧俊義、公孫勝、朱武、吳用,賜‘開國郡侯’,食邑千戶!”
“嶽飛、韓世忠、卞祥、宗穎、曲端、王彥、魯智深、武鬆、楊誌、關勝、林沖、吳玠,賜‘開國縣侯’爵,食邑五百戶!”
“其他文武,賜伯或子或男爵,食邑三百、二百或一百戶不等!”
“爵祿分配,皆依‘半數歸國,半數歸己’之例!”
被點到名字的,無論是早已期待的梁山舊部,還是後來歸附的將領,心中都是一震。
雖然是最基礎的分配比例,但這意味著至少一百戶農民全年的部分剩餘產出,將合法地、永久地流入他們家族!
這是一筆足以讓家族躍升為真正豪門的、穩定的世襲財富!
吳用站在文官班中,垂著眼,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陛下這一手,高明至極。
既安撫了功臣(尤其是武將集團),又杜絕了地方割據的隱患,還將土地產出的分配與國家稅收繫結,功臣為了自家收益,反而會希望食邑之地百姓安居樂業、產出豐盈,無形中與朝廷利益一致。
更重要的是,這“封而不分”之製,完美避開了“土地買賣兼併”的陷阱——功臣享有的是收益權,土地所有權和治理權依然在朝廷和百姓手中!
他確定,陛下反對土地買賣無疑。
史進的聲音還在繼續:“此番封賞,僅為初定。日後凡為我大梁立新功、建偉業者,我不吝封賞!或增其食邑戶數,或擢升其勳爵等階,提高其爵祿份額!功臣故去,其食邑可由其子女平分承襲,然需報朝廷備案,依律繳納承襲稅賦。”
“子女平分承襲”,這是明擺著的推恩令。
“封而不分”疊加上“許民捆害吏,直送京師”,這一整套組合拳下來,兼併之禍,藩鎮之禍,都不可能再出現在大梁的土地上了。
當然,如果後世子孫不爭氣,那就另當彆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