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3章 柴進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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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殿東暖閣的門扉被輕輕推開時,外頭秋陽正斜,將殿前漢白玉丹墀照得一片澄明。
暖閣內卻光線柔和,鎏金仙鶴燈樹上的燭火早已點亮,與窗外透入的夕照交融在一起,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史進正站在那幅幾乎占滿整麵牆壁的巨幅《九州輿圖》前,背對著門。
輿圖上,從洛陽向西,一條粗重的硃砂線直指長安,再蜿蜒向西北的涇州、秦州。他的目光,正凝在那條線上。
“陛下,柴尚書到了。”內侍輕聲稟報。
“請。”史進轉過身。
柴進一襲紫袍玉帶,頭戴展腳襆頭,穩步走入暖閣。
他在距離史進五步處站定,躬身長揖:“臣柴進,奉詔覲見。”
“免禮。”史進擺手,走到紫檀木禦案後坐下,指了指案前一張鋪著錦墊的圓凳,“坐下說。”
“謝陛下。”柴進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置於膝上。
這位昔日的滄州貴胄、梁山泊的“小旋風”,如今官居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度支,眉宇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沉穩與乾練。
內侍悄無聲息地奉上兩盞茶,青瓷盞中茶湯清碧,熱氣嫋嫋,是江南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
茶香在暖閣中淡淡瀰漫開來。
史進冇有碰茶盞,手指在案上攤開的一份文書上點了點:“柴卿,今日請你來,是為一件事——京兆府。”
柴進神色微肅,凝神傾聽。
“京兆府是聯通洛陽和西北的咽喉要道。”史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更是從中原往涇州、秦州前線輸送糧食、軍械、兵員的命脈。此地安穩,則西北無憂;此地若亂,則西北將士的補給線便有斷絕之虞。”
他頓了頓,看向柴進:“知府一職,我已決定由趙明誠出任。他熟悉做過知府,有治理地方的經驗。但通判一職……”
史進抬起眼,目光直視柴進:“還缺一個得力之人。通判掌監察、糧運、刑名,位卑權重,需得是我信得過、且通曉政務、善於協調之人。柴卿以為,派誰去最為妥當?”
暖閣內一時寂靜,隻聞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柴進冇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看著麵前茶盞中緩緩舒展的茶葉,心中念頭飛轉。
陛下為何獨獨召自己來問此事?
京兆府通判固然重要,但朝中能勝任者並非冇有。
陛下特意提及“信得過”、“通曉政務”、“善於協調”……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再聯想到京兆府連線中樞與西北前線的特殊位置……
柴進忽然想起日前朝會上,朱武提議整合西北兵權,由曲端總攬,吳璘調任督護之事。
當時陛下力排眾議,引曹操用張遼、李典共守合肥的典故,定下了將曲端、吳璘這兩個素有舊隙的將領綁在一處的決策。
西北軍權整合,朝廷需要一雙可靠的眼睛,一個能平衡各方、確保糧道暢通、又能隨時將前線實情密報中樞的“自己人”,坐鎮長安。
而這個人,既要足夠分量,讓曲端、吳璘乃至關隴各方勢力不敢輕視;
又要懂得進退,不乾涉軍事指揮;更要對陛下絕對忠誠……
柴進緩緩抬起頭,迎上史進平靜卻深邃的目光。
柴進直起身,目光清澈,“既如此,臣也不必再有顧慮。陛下問京兆通判人選——臣以為,臣,柴進,最為合適。”
依照古例,柴進、王進都要避諱改名。
但是史進頒佈聖旨,名字是父母所賜,不必為了他一個人天下人都改名。
這個小小的舉動,在梁國百姓看來,陛下胸襟非常人可及。
史進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麵上依舊平靜:“哦?詳細說說。”
“其一,臣曾任戶部尚書,總理錢糧度支,於轉運、倉儲、調配之事,頗為熟悉。京兆通判督理糧運,正是臣之長。”柴進條理清晰,不疾不徐,“其二,臣出身世家,早年與三教九流皆有交往,此番正好出任京兆府通判。京兆府連線中樞與邊鎮,需協調各方,安撫地方,臣自問尚可勝任。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顯真誠:“陛下整合西北兵權,以曲端為經略,吳璘為督護。此二人皆一時豪傑,然舊日嫌隙,恐難儘消。朝廷需一穩重之人坐鎮長安,既不過多乾涉軍務,又能時時關注,確保軍需無缺,並將實情上達天聽。臣願做陛下放在長安的那雙眼睛,那顆定心丸。”
說完,柴進再次躬身。
史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
暖閣內茶香嫋嫋,燭光明滅。
“好。”史進終於開口,隻一個字,卻重若千鈞,“那就有勞柴卿了。你的戶部尚書銜保留,戶部日常事務,暫由侍郎蔣敬代理。”
柴進卻搖了搖頭:“陛下,臣既外放京兆,便當專心地方。尚書之職,關係中樞錢糧命脈,豈可長期由侍郎代管?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臣請辭去戶部尚書一職,由蔣敬接任。如此,朝廷度支有專主,京兆通判亦能全力履職。”
史進看著他,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柴進這是真正識大體、顧大局。
不戀棧權位,不貪圖虛銜,隻求實實在在把事情辦好。
“行。”史進點頭,“那就依你。我即刻下旨,授你京兆府通判,全權督辦糧運、監察之責。蔣敬擢升戶部尚書。你準備一下,十日內赴任。”
“臣,領旨謝恩!”柴進撩袍,肅然下拜。
史進起身,走到柴進麵前,親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長安重地,我就托付給你了。遇事多與趙明誠商議,有什麼難處,隨時密奏。”
“陛下放心,臣必竭儘駑鈍,不負所托!”
柴進退出暖閣時,夕陽已將窗欞染成金紅。
柴進離去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暖閣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柴進的更顯沉重些。
“陛下,盧帥求見。”內侍稟道。
“請。”史進依舊坐在禦案後,端起那盞早已微涼的茶,啜了一口。
盧俊義大步走入暖閣。
他未著朝服,隻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半舊玄色披風,似是剛從軍營回來,身上還帶著秋日曠野的氣息。
“臣盧俊義,參見陛下。”他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武將特有的颯爽。
“盧帥不必多禮,坐。”史進指了指方纔柴進坐過的圓凳。
盧俊義也不客氣,謝恩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如槍。
“盧帥有什麼事?”史進問,順手將另一盞未動過的茶推過去。
盧俊義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史進,目光炯炯:“陛下,臣確有一事,思慮已久,關乎國本,不得不奏。”
“講。”
“臣以為,我大梁當放開土地的自由買賣。”盧俊義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
史進一怔,頓了頓,呷了一口茶水,看著盧俊義道:“具體說說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