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1章 紫微殿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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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殿東暖閣,燭火通明。
時值子夜,秋寒已深,殿外廊下值守的甲士嗬氣成霜。
閣內卻暖意融融,四角銅獸爐中銀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細碎劈啪聲。
史進未著龍袍,隻一襲玄色繡金常服,負手立於巨幅《九州輿圖》前。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繪製精細的山川城郭之上,隨著火焰跳動而微微搖曳。
輿圖上,洛陽居中,向北,太原、真定、河間三府被硃砂圈出,紅得刺眼;
向東,汴梁、大名府一線已插梁字小旗;
向南,襄陽、江陵亦為梁土,唯江南大片區域仍標著“明”字;
向西,涇州、長安一線延伸向河西……
他的目光長久停留在黃河“幾”字形彎曲處,那裡是河東,是太原。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
閣門開處,四員大將魚貫而入。
韓世忠與秦明從東南來,甲冑未卸,風塵仆仆;
吳玠與楊誌自荊襄至,戰袍下襬還沾著江陵的夜露。
四人皆是一臉肅穆,趨步上前,齊刷刷單膝跪地:
“臣韓世忠(秦明、吳玠、楊誌),奉召覲見,陛下萬歲!”
“平身,看座。”史進轉過身,聲音平靜。
太監搬來四個繡墩,四人謝恩坐下,腰背依舊挺直如鬆。
史進冇有寒暄,徑直走到四人麵前。
燭光下,他眼底有血絲,顯然也是多日未曾安眠。
目光逐一掃過四張飽經風霜的臉,最終停在韓世忠臉上。
“今日召你們來,隻問一件事。”史進先說了些輕鬆的話題,問了他們的個人境況,當氣氛放鬆了之後,史進才言歸正卷,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若朝廷集主力北伐,收複太原、真定、河間。方臘乘機全力舉兵進犯——你們兩人,韓世忠守江淮,吳玠守荊襄,能不能頂住?”
閣內寂靜一瞬。
炭火劈啪。
韓世忠與吳玠對視一眼,韓世忠率先抱拳:“回陛下,若方臘來犯,臣與秦督護必率江淮將士,憑長江天險,死守北岸,決不令一兵一卒渡江!”
吳玠介麵,聲音沉穩:“荊襄防線,經數月整頓,城防加固,糧械充足。臣與楊督護亦當竭儘全力,保境安民,不讓方臘西進一步。”
“竭儘全力?”史進微微挑眉,向前踱了一步,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我要的不是‘竭力’,是‘確保’。”他停下,目光如炬,“二十萬北伐大軍,身後是黃河,是中原千萬百姓。若後方不穩,軍心必亂。你們能不能——在我北伐期間,為朝廷穩住長江防線,讓方臘不敢,也不能越雷池一步?”
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
秦明忽然抬起頭。
這位霹靂火性子依舊耿直,濃眉下虎目圓睜:“陛下!末將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陛下為何不先南後北?”秦明聲音洪亮,在暖閣內迴盪,“方臘踞江南富庶之地,擁兵十餘萬,實為心腹之患!若先集中兵力,一舉蕩平江南,則後顧無憂,屆時再傾國北伐,豈不更穩妥?如今先北伐,萬一……”他頓了頓,“萬一戰事膠著,方臘背後來一刀,豈非腹背受敵?”
韓世忠眉頭微蹙,卻冇有阻止。
吳玠和楊誌也看向史進,顯然,這也是他們心中的疑慮。
史進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輿圖前,伸手,食指重重按在黃河以北、太行山兩側那三處硃砂紅圈上。
“秦督護所言,從兵法上看,不錯。”史進緩緩道,“但天下事,不獨兵法,更重的是人心。”
“黃河北岸雖然冇有金人的主力駐紮,但是他們想什麼時候兵臨黃河北岸就什麼時候兵臨黃河北岸,這對朝廷的威脅是巨大的。”史進盯著秦明,也盯著所有將領,“這樣的局麵,我大梁,能安心發展嗎?中原百姓,能安居樂業嗎?”
他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單純的軍事選擇,是人心,是大義!一日不收複這三府,就不能說明我大梁勝於趙宋,黃河以南的民心就一日不能真正安定!金人隨時可以南下的威脅,就像一把刀,時時刻刻抵在我的咽喉上!”
暖閣內落針可聞。
炭火燃燒聲、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秦明張了張嘴,最終緩緩低下頭:“臣……明白了。”
史進目光再次轉向韓世忠和吳玠:“所以,北伐勢在必行,且必須儘快。現在,我再問一次——若方臘趁我北伐來犯,你們不僅要頂住,甚至要主動的進攻,讓方臘知道我大梁是不可冒犯的!”
韓世忠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陛下,守,臣有七成把握。方臘水軍雖近年擴充,但我江淮水師亦非昔日可比,依托江北營壘,倚仗火炮弓弩,據險而守,當可無虞。隻是……”
“隻是什麼?”
“若陛下要求的不隻是防守,還要反擊,懲戒方臘,奪其城池以儆效尤……”韓世忠搖頭,“則難矣。”
史進眼神一凝:“細說。”
“方臘近年全力經營水軍,大小戰船不下千艘,控扼長江各處津渡。”韓世忠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長江沿線,“我軍若想渡江反擊,必遭其水軍攔截。屆時便不是小規模懲戒,而是水上決戰。一旦決戰,如果勝了江南的水師,那就必須一刻也不猶豫的立刻渡江,攻打江寧,——這便與北伐大計衝突了。”
他看向史進,目光坦誠:“陛下若決意先北伐,則江淮方向,臣以為當以穩守為上,不宜主動挑起大規模渡江戰事。若陛下欲先解決方臘,則請暫緩北伐,集重兵於江淮,臣與秦督護願為前驅!”
史進沉默,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椅背。
他看向吳玠:“荊襄方向呢?”
吳玠起身拱手:“陛下,荊襄水軍初創,戰船不足百艘,水手訓練亦需時日。守江陵、襄陽等重鎮,憑藉城防與步騎,臣有信心。但若要順江東下……”他苦笑搖頭,“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不過——”
他語氣一轉,斬釘截鐵:“若方臘敢來犯,無論水軍強弱,臣必尋機反擊!哪怕隻能奪其一寨、焚其數船,也定要讓他知道我大梁兵威,不敢輕視!”
史進聽完,久久不語。
他踱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深秋夜風灌入,吹得燭火亂搖,也帶來遠處洛陽城隱約的更鼓聲。
二更天了。
良久,他轉身,眼中已有了決斷。
“韓世忠,你守江淮,穩守為上,不輕易渡江,但若方臘來犯,務必將其擊退,守住北岸寸土不失!”
“臣,領旨!”韓世忠肅然抱拳。
“吳玠,”史進繼續道,“荊襄水軍薄弱,確是個問題。”他略一思索,“我調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的黃河水師歸你荊襄經略府節製!”
吳玠眼中一亮:“謝陛下!”
“黃河防線,由梁山泊的張榮、何成接替。”史進走回案前,“黃河非長江,金人無水師,留他們在黃河,是大材小用。調到長江,正是用武之地!”
他站定,目光如電,掃過四人:
“我不要求你們北伐期間,一定要渡江攻占多少城池。但我要求——若方臘膽敢妄動,你們必須東西呼應,給他狠狠的懲戒!讓他知道,敢在我大梁北伐之時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準備!”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鐵之音:
“韓世忠!若方臘攻荊襄,你要立刻尋機遣精兵,渡江焚其糧倉、毀其船廠!吳玠!若方臘犯江淮,你要派水軍,順流東下,襲擾其後方!”
“不需要佔領,但要打疼他!讓他寢食難安,讓他知道——我大梁縱然主力北伐,收拾他一個割據江南的方臘,依然綽綽有餘!”
暖閣內,燭火通明。
四位將領齊齊起身,甲冑鏗鏘,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洪亮如鐘鼓,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而下:
“臣等謹遵聖命!必不負陛下所托,穩守長江,懲戒方臘,保北伐大軍後路無憂!”
史進看著他們,緩緩點頭。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窗外,夜色深沉。
洛陽城沉睡在夢鄉中,無人知曉,在這紫微殿的暖閣裡,一個關乎天下格局的決策,已然定下。
北伐,將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