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7章 桀驁的合不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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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會寧府。
深秋的寒風掠過鬆花江平原,捲起皇城腳下一地枯黃榆葉。
這座大金國的都城,雖不及汴梁洛陽的千年氣象,卻自有一股新興王朝的銳氣——宮牆用巨大的原木壘成,外覆夯土,城樓高聳,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
宮城內,主要殿宇已仿漢製覆以青瓦,但梁柱上的彩繪仍是女真人喜愛的海東青、熊羆、馴鹿圖案,粗獷濃烈。
皇宮正殿,名曰“乾元”,取《易經》“大哉乾元”之意。
這個名字是劉彥宗起的。
殿內燃著數十盆炭火,驅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正中禦座上,大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身披貂裘常服,未戴冠冕,花白的頭髮梳成女真傳統的辮髮,額前繫著一條鑲東珠的抹額。
他麵容清臒,眼角皺紋如刀刻,一雙眼睛半開半闔,似睡非睡,隻有偶爾抬眸時,眼底掠過的精光才讓人想起——正是這位皇帝,在兄長完顏阿骨打死後接過權柄,穩定朝局,繼續推動著滅遼攻宋的大業。
禦座左下首,完顏兀朮端坐,一身銀狻猊鎧未卸,風塵仆仆。
他剛從真定敗退回上京不久,臉上猶帶征戰留下的疲憊與陰鬱,但腰背挺得筆直,如一把入鞘的刀,沉默中透著危險的氣息。
殿中氣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站立在丹陛下、昂首挺胸的草原漢子身上。
合不勒。
他約莫四十許年紀,身材並不特彆高大,但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棕熊。
臉上顴骨高聳,麵板是草原人特有的古銅色,被風沙礪出粗糲的質感。
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瞳孔顏色很淺,看人時彷彿草原上的鷹在打量獵物,冷靜、銳利,又帶著一種漠然的疏離。
他穿著蒙古貴族常見的右衽皮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狼皮坎肩,腰間束牛皮革帶,掛著一柄彎刀,刀鞘鑲著粗糙的綠鬆石。
腳蹬牛皮靴,靴幫上還沾著遠道而來的草屑與塵土。
與殿中衣冠楚楚的女真貴胄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卻自有一股野性難馴的氣勢。
就是他,趁遼國崩潰、趙宋覆滅、大金與新興梁國血戰中原無暇北顧的這些年,以“乞顏”為旗號,用刀劍、盟誓與聯姻,硬生生將散落在斡難河、克魯倫河、土拉河三河源頭,那些彼此攻伐了上百年的蒙古部落——泰赤烏、主兒乞、劄答闌、弘吉剌……一一捏合起來,建立了“合木黑蒙古”(全體蒙古)聯盟,自稱“可汗”。
這是蒙古草原上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一個超越部落、號稱統轄所有蒙古人的聯盟。
雖然這個聯盟還不穩固,能直接調動的兵馬,不過三萬騎。
但在廣袤貧瘠的草原上,三萬名彎弓騎射、來去如風的蒙古戰士,已是一股足以讓任何鄰近勢力夜不能寐的力量。
合不勒此來上京,是和完顏吳乞買洽談聯合攻梁條件的。
殿中寂靜了許久,隻有炭火劈啪聲。
終於,完顏吳乞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緩壓力:“合不勒首領遠道而來,辛苦了。”
他說的是女真語,旁邊有通事低聲翻譯成蒙古語。
合不勒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動作乾脆,冇有半分諂媚:“可汗(指完顏吳乞買)客氣。草原上的狼,不怕跑遠路。”
完顏兀朮眉頭一皺,對合不勒這平等甚至略帶桀驁的姿態有些不滿。
但他冇說話,隻是冷冷盯著對方。
完顏吳乞買似乎不以為意,手指輕輕敲擊著禦座扶手:“聽聞首領整合諸部,稱汗漠北,可喜可賀。”
合不勒直視皇帝,淺色的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炭火光:“我合木黑蒙古有三萬騎兵,每一名勇士都有五匹戰馬,大金國打大梁國,我蒙古勇士可以當幫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清晰地說道:“但草原上的雄鷹,不能白為人獵食。要我出兵攻梁,可以。金國皇帝,需下旨冊封——冊封我合不勒,為蒙古國王!賜我金印、冠服,詔告天下!”
“放肆!”完顏兀朮終於忍不住,低喝出聲,手按上了腰間刀柄。
殿中侍立的金國將領們也個個色變,怒目而視。
國王?
一個草原部落首領,竟敢向大金皇帝討要王爵?
還要“詔告天下”?
這豈非將金國置於其宗主權之下?
完顏吳乞買抬手,止住了兀朮的躁動。
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半闔的眼睛徹底睜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合不勒臉上。
“合不勒首領,”皇帝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寒意,“我大金開國以來,隻有臣屬,冇有藩國。你要王爵……胃口不小。”
合不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奶茶漬染得微黃的牙齒:“胃口不大,怎麼在草原上活?可汗,你們金人打梁國,死了很多人,馬匹、鎧甲也丟了很多吧?我聽說,連最厲害的鐵浮屠,都在汴河邊上被砍掉了一大半。”
這話像一根刺,精準紮進了完顏兀朮和在場所有親曆汴河之敗的金國將領心裡。
兀朮臉色瞬間鐵青,額角青筋跳動。
合不勒彷彿冇看見,繼續說道:“我的三萬騎兵,不要你們的鐵甲,不要你們的重兵器。我們隻要彎刀和弓箭,就能像狼群吃羊一樣,幫你們消滅他們。這個買賣,一個‘國王’的名號,不貴。”
完顏兀朮強壓怒火,沉聲道:“合不勒!你這是在要挾!什麼國王?草原上自封的可汗,也敢來我大金朝廷討封?你莫不是想借我大金的名號,回去欺壓其他部落,壯大自己?你這是造反!”
“造反?”合不勒笑容不變,甚至帶了點譏誚,“四太子,草原上冇有‘造反’,隻有強弱。狼群跟著頭狼,是因為頭狼最強壯,能帶著大家找到獵物,活下去。我現在,就是蒙古人的頭狼。你們給我名號,我幫你們咬人。不給……”
他聳了聳肩,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我就帶著我的狼群回草原。反正草原很大,餓不死。”
完顏吳乞買靜靜聽著通事翻譯,手指仍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
良久,他緩緩道:“國王……可以。”
“陛下!”完顏兀朮急道。
完顏吳乞買擺了擺手,目光鎖定合不勒:“朕可以下旨,冊封你為‘蒙古國王’,賜你金印冠冕,準你建旗設官。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帝王的威嚴如山壓下:“有三個條件。”
合不勒眼神微凝:“可汗請講。”
“第一,”完顏吳乞買豎起一根手指,“將你的幼子,送到上京來。朕會將他養在宮中,與我大金皇子一同讀書習武,以示蒙金親善,世代交好。”
蒙古人重視幼子,常以幼子為“守灶之人”,繼承家業火灶,實則是預設的繼承人。
索要幼子為質,這是要將合不勒未來的命脈捏在手中!
合不勒臉上的笑容淡了,冇說話。
“第二,”完顏吳乞買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大金要派一位重臣,前往你的‘蒙古國’,擔任‘斷事官’。此官輔佐你處理民政、刑獄、賦稅,溝通蒙金。為使斷事官能順利履職,他會帶三千女真勇士隨行護衛。”
斷事官!
這分明是要在金國版的“監軍”與“總督”!
還要帶三千精兵常駐?
這已不是乾涉內政,簡直是淩駕其上!
合不勒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銳光閃爍。
“第三,”完顏吳乞買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不容置疑,“我大金要在臨潢府以北、靠近你蒙古草原的邊境團寨,增駐兩千女真精兵、四千渤海軍、兩萬簽軍。一來護衛商路,二來嘛……也好隨時呼應,助你彈壓草原不臣。”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盆中的火焰都彷彿凝固了。
完顏吳乞買這三個條件,一環扣一環,狠辣至極——質子、監國、駐軍。
若全盤接受,合不勒這個“蒙古國王”,將徹底淪為金國傀儡,所謂統一草原的霸業,也不過是替金人做嫁衣。
許久,合不勒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壓抑,漸漸變大,在空曠的乾元殿中迴盪,帶著草原風沙的粗糲感。
他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抬手抹了抹眼角——彷彿真的笑出了淚花。
然後,他看向禦座上的完顏吳乞買,又瞥了一眼麵色緊繃的完顏兀朮,緩緩搖頭,一字一句,用生硬卻異常清晰的女真語說道:
“尊貴的金國可汗,四太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那些華服高冠的女真貴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草原上的雄鷹,生下來翅膀就是硬的,要在風暴裡自己飛。它不會把自己的雛鳥,送給彆人籠養;也不會讓彆的鳥,來自己的窩裡指手畫腳;更不會讓彆的獵人,把箭搭在自己的山崖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草原上驟起的風嘯:
“我合不勒,不是你們南邊那個跪著求活的趙桓!長生天賜給我的膝蓋,隻跪天地父母,不跪強權刀劍!你們的條件——”
他猛然揮手,斬釘截鐵:
“我,一個也不答應!”
“狂妄!”完顏兀朮暴怒,霍然起身,甲葉鏗鏘作響。
殿中護衛的金國武士也齊齊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殺氣瀰漫。
合不勒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腰桿,與完顏兀朮對視,眼中是狼一般的悍野與決絕。
完顏吳乞買依舊坐在禦座上,麵色沉靜如水。
他靜靜看著丹陛下昂然而立的草原梟雄,看了很久,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心裡。
終於,皇帝緩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彷彿疲倦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用的是漢語,帶著某種冰冷的韻律:
“合不勒首領,誌氣可嘉。”
他頓了頓,睜開眼,那眼底已是一片漠然的深邃:
“但漢人有句老話,不知你可曾聽過——‘死了張屠戶,難道就吃連毛豬’?”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冰錐,刺向合不勒:
“草原上,想戴上王冠的狼……不止你一頭。朕,可以等。”
言罷,完顏吳乞買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蚊蠅:
“送客。”
殿門轟然開啟,深秋凜冽的寒風灌入,吹得炭火盆中火星亂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