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5章 金軍的黑虎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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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背後,枯樹林邊緣。
二十餘騎如鬼魅般勒住韁繩,馬匹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為首的謀克完顏速罕——一個臉頰帶著刀疤、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女真漢子——緩緩舉起右拳。
身後所有騎兵立刻伏低身形,人與馬瞬間融入斑駁的樹影與枯草中,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反射著遠處戰場飄來的微弱天光。
速罕眯著眼,透過稀疏的枝杈,望向那片丘陵的頂端。
黃龍大纛矗立在那裡,旗幟在午後的風中沉穩招展,金色的龍紋在陽光下偶爾一閃。
旗下人影綽綽,能看見頂盔貫甲的衛士環列,長矛如林,但人數……確實不多。
他做了幾個手勢。
兩名最精乾的斥候悄無聲息地滑下馬背,如同狸貓般匍匐前進,藉助土坎、石塊和枯草的掩護,向丘陵側翼摸去。
他們需要更近的距離,更清晰的視野,去數清那些甲士的數量,辨認旗幟下的將領,探查是否有伏兵。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丘陵上,史進按劍而立,玄色戰袍的下襬偶爾被風掀起。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煙塵蔽日、殺聲震天的戰場上,似乎對身後這片暫時的“寧靜”漠不關心。
呂方和郭盛一左一右侍立,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更外圍,張憲、陸文龍、何元慶、餘化龍等年輕將領各自統帶著一隊親衛騎兵,散在丘陵緩坡各處,看似鬆散,實則卡住了所有可能快速接近的路徑。
嶽雲、關鈴、董芳、張國祥、阮良五個半大少年被編在一起,由一名老成的都頭帶著,守在更靠近大纛的位置。
嶽雲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模仿著身邊那些宿將沉穩的姿態,但雙手卻緊緊的握著兩柄八棱梅花亮銀錘。
高舉大旗的鬱保四,如同一尊鐵塔矗立在史進身後三步處。
他雙臂肌肉虯結,穩穩擎著那杆沉重的旗杆,任憑旗麵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形紋絲不動,隻有一雙銅鈴大眼不時轉動,觀察著四周。
丘陵下方,枯樹林邊緣。
兩名斥候如同水滴迴歸大海,悄無聲息地潛了回來。
其中一人在速罕耳邊快速低語,手指在地上簡單劃了幾個符號。
速罕眼中精光一閃,點了點頭。他不再猶豫,打了個尖銳的呼哨,二十餘騎迅速調轉馬頭,如同來時一樣,藉著地形和戰場邊緣的喧囂掩護,疾馳而去。
金軍本陣高坡。
劉彥宗揹著手,望著下方絞肉機般的戰場,臉色平靜如水,但負在身後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撚動著。
他在等。
馬蹄聲由遠及近,速罕帶著一身塵土和冷冽的氣息,單膝跪倒在劉彥宗麵前。
“如何?”劉彥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回大人!”速罕的聲音乾脆利落,“屬下抵近至丘陵側翼百五十步內詳查。梁山賊首史進本陣,護衛甲士約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人,其中騎兵約莫八百,餘者為步卒。旗號可見呂、郭、張、陸等,皆為親衛之將。丘陵背側緩坡無大量伏兵跡象,僅有常規遊騎哨探。”
“一千五百人?八百騎?”劉彥宗緩緩重複,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盯著速罕,“速罕,你看得真切?此事關乎全域性,若有差錯……”
速罕猛然抬頭,刀疤臉上毫無懼色,聲音斬釘截鐵:“大人!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虛言!屬下親眼所見,更派斥候抵近確認。梁軍主力儘在前方鏖戰,史進身邊,確為空心!”
“好!”劉彥宗低喝一聲,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那笑意裡摻雜著狠厲與即將得手的興奮。
他搓了搓有些發涼的雙手,彷彿在擦拭一件即將出鞘的利刃。
他轉身,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兩員悍將。
左首邊,仆散渾鐵,膀大腰圓,滿臉虯髯,此刻正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熊羆,眼中凶光畢露。
右首邊,蒲察石家奴,身量精悍,麵容冷峻,甲冑擦得鋥亮。
他不僅是猛安,更是完顏兀朮麾下鐵浮屠四大猛安之一,以衝鋒時陣型嚴整、迅猛無儔著稱,是真正的重騎核心將領。
此刻雖未著鐵浮屠重鎧,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殺氣,依舊凜然逼人。
“仆散渾鐵,蒲察石家奴!”劉彥宗聲音陡然轉厲。
“末將在!”二將齊聲抱拳,甲葉鏗鏘。
“命你二人,率領我中軍最後三千輕騎,即刻出發!”劉彥宗手臂猛地一揮,直指東南方那麵黃龍大纛,“沿戰場南緣,借枯樹林與土丘掩護,全力迂迴,繞至史進本陣側後!給我直搗黃龍,取史進首級!”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更盛:“若途中被梁軍察覺,不必猶豫,立刻轉為強攻!全軍壓上,不惜代價,直衝史進所在!記住——
他一字一頓,“此戰唯一目標,便是史進!生死勿論,絕不可讓其走脫!”
“遵令!!”仆散渾鐵與蒲察石家奴轟然應諾,眼中瞬間燃起狂暴的戰意。
斬首敵國君主,這是足以載入史冊、光耀部族的滔天功勳!
命令如山,頃刻傳遍待命的三千女真精騎。
這些騎士皆是百戰餘生的老兵,聞戰則喜。
幾乎冇有多餘的鼓譟,隻有軍官低沉的呼喝和戰馬興奮的響鼻。
三千騎如同蓄勢已久的洪流,在仆散渾鐵和蒲察石家奴的率領下,衝出本陣,並非直接衝向混亂的中央戰場,而是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沿著戰場最南側相對“安靜”的邊緣,開始了一場大膽而致命的迂迴賓士。
馬蹄翻飛,捲起煙塵。
他們儘量利用一切地物遮掩形跡,但三千騎兵的動靜,在這片相對開闊的原野上,終究難以完全隱匿。
丘陵之上。
“陛下!”呂方一直密切關注著戰場全域性,尤其是本陣側翼。
當那一道明顯的煙塵在南緣升起,並快速向側後移動時,他心頭一緊,脫口低呼,同時上前半步,手指向了那個方向。
史進聞聲,緩緩側過頭,目光順著呂方所指望去。
他看到了那支正在竭力隱蔽、卻依舊拖出長長塵尾的騎兵隊伍。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隻是極其短暫地瞥了一眼,便又轉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正麵主戰場,彷彿那支意圖包抄的敵軍隻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平淡無波:“再探。”
“是!”一名候命的斥候哨騎應聲飛馬下山。
但不需要斥候回報更詳細的訊息了。
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皇帝身邊的將領們都不是庸才。
郭盛的手握緊了戟柄。
張憲、陸文龍、何元慶、餘化龍等年輕驍將不約而同地策馬向大纛方向靠攏了些,目光齊刷刷望向史進,隻待一聲令下。
他們年輕的臉龐上非但冇有懼色,反而因強敵的逼近而煥發出灼熱的光彩,那是混合了緊張與極度興奮的戰意。
嶽雲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跳得飛快的心平靜下來,他看向身旁的關鈴,發現對方也正看過來,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董芳抿著嘴,張國祥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阮良則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手中短柄魚叉的角度。
就連扛著大旗的鬱保四,也微微調整了站姿,將旗杆下半部分更穩地抵住地麵,空出了半隻隨時可以抓向腰間斧柄的手。
丘陵上的氣氛,在皇帝極致的平靜與眾將壓抑的沸騰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
所有人都明白金軍的意圖——黑虎掏心,直取大梁中軍皇帝!
金軍迂迴的騎兵顯然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暴露。
在距離丘陵側後約莫三裡處,那支賓士的洪流猛地一頓,隨即,如同發現獵物的狼群,不再做任何掩飾,驟然加速!
塵頭拔地而起,馬蹄聲彙成滾雷,三千女真輕騎亮出了鋒利的爪牙,朝著黃龍大纛所在,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陛下!金賊殺過來了!”郭盛的聲音帶著急促。
史進終於將目光完全從正麵戰場收回。
他緩緩掃過身邊一張張或堅毅、或激動、或年輕氣盛的麵孔,玄色戰袍在驟然加劇的風中飄揚。
他的臉上,依舊冇有慌亂,反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知道了。”他淡淡說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然而,金軍冇有發現,也不可能發現,在丘陵東側,不到一裡地的一片樹林之中,還有一群大梁的猛虎蟄伏著冇有動。
三千餘人。
為首的是一個正靠著一棵大樹呼呼大睡的黑大漢。
他的身邊放著兩柄通身漆黑,但刃口雪亮的板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