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4章 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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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本陣高坡上，大金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知樞密院事，加侍中劉彥宗立馬本陣高坡之上，他看見梁軍的騎兵和步兵全部出擊。
當即也下令，由一色的女真人組成的兩萬精銳步兵立刻投入戰鬥。
不過，他還是留了個心眼。
留了三千騎兵在身後，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的劉彥宗眯著細長的眼睛，如同冷靜的棋手審視著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移動。
他的手指在掌心無意識地掐算著，目光從膠著的中央戰線，滑向正在與柺子馬纏鬥的梁軍騎兵側翼，最後，越過紛亂的戰場，落在那麵矗立在西南方丘陵頂端的明黃色大纛上。
黃龍旗在風中沉穩招展，旗下人影綽綽，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大人！”身旁，紮合猛安仆散渾鐵按著刀柄，粗聲請戰，“咱們還有整整三個猛安的騎兵未動！讓末將帶兄弟們衝下去，直插梁山賊寇的腰眼，必能一舉攪亂他們的陣腳！”
劉彥宗緩緩搖頭，聲音低沉：“不急。”
“還不急？”仆散渾鐵指著下方血肉橫飛的戰場，急道，“您看！咱們的柺子馬被梁賊的輕騎纏住了，鐵浮屠一時也衝不散那些難啃的連環馬！漢兒軍和簽軍剛聚起一點勢頭，若是梁軍再壓上一股生力軍……”
“梁軍冇有生力軍了。”劉彥宗打斷他，語氣篤定，“史進此人用兵，喜留後手，善出奇兵。但今日，他先是伏騎射擾我前軍，再以步卒堵截，連環馬硬撼鐵浮屠，輕騎糾纏柺子馬……你看，”他手指虛點戰場幾個方向，“能打的旗號，都出來了。魯、武、呼延、花、孫、索、張……梁賊麾下叫得上名號的將領，幾乎儘在此地。”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麵黃龍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史進把所有的牌都打上了桌麵。那麼他自己身邊……還剩多少護衛？”
仆散渾鐵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
“擒賊先擒王。”劉彥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史進一死，梁軍不戰自潰。這比投入三千騎兵去混戰，要劃算得多。”
他招來一名謀克，那騎士渾身披掛輕便皮甲，背插雙短矛，腰懸弧刀，一看便是精銳哨探。
“你帶一隊人，繞到戰場南側，從那片枯樹林穿過去。”劉彥宗指著黃龍大纛所在的丘陵側後方，“摸清史進本陣虛實，探明丘陵下史進有多少護衛兵力。記住，寧可慢，不可暴露。”
“遵命！”那謀克撫胸行禮，轉身點齊了二十餘名同樣矯健的哨騎，如同幽靈般滑下高坡，藉著戰場上揚起的煙塵和零星灌木的掩護，向南迂迴而去。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兩種顏色：鐵甲的青灰，與鮮血的殷紅。
官道、麥田、丘陵間的窪地，所有地形都被湧動的人潮與馬群淹冇。
刀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不定，如同破碎的鏡麵；
箭矢穿梭的尖嘯、兵器碰撞的鏗鏘、戰馬嘶鳴、垂死哀嚎……所有聲音攪拌在一起，煮成一鍋沸騰的死亡之粥。
因為有輕騎兵、柺子馬和鐵浮屠的參戰，原本瀕臨崩潰的金軍漢兒兵與簽軍獲得了喘息之機。
一些機靈的漢兒軍都頭開始吆喝著收攏潰卒，用刀背抽打那些癱軟在地的簽軍，逼迫他們重新站起來。
更遠處，幾股渤海步兵也在軍官的呼喝下緩緩向中軍靠攏，結成鋒矢陣，準備再次投入戰場。
在這片方圓十餘裡的殺戮場中，真正決定勝負的較量，並非在某一處固定的戰線，而是在於兩支軍隊在極度混亂中保持組織、貫徹意誌的能力。
混戰，是軍隊紀律與凝聚力的試金石。
曆史上，多少看似雄壯的大軍，一旦陷入毫無章法的貼身肉搏，便會迅速失去控製，士卒各自為戰，進而演變為潰退。
腳底板抹油、成批逃亡的景象，在戰爭史上屢見不鮮。
然而此刻，在這中原腹地的曠野上，交戰的兩支軍隊——以漢人為主體的梁軍和以女真人為主體的金軍，皆是當世屈指可數的強軍。
他們都冇有出現那樣的崩潰跡象。
金軍方麵，即便是最孱弱的簽軍，在女真監軍的冷酷的督戰下，也紅著眼睛，嚎叫著撲向梁軍的槍陣。
漢兒軍結陣而戰，雖顯慌亂，卻未曾大規模後退。
渤海軍沉默堅韌，哪怕身邊同伴不斷倒下，陣型依舊勉強維持。
步兵中最悍勇的就是女真步兵。
他們三三兩兩，以圍獵之勢對梁軍發起進攻。
好在梁軍士兵對於梅花陣的戰法已經刻入了骨髓。
金兵三三兩兩，他們也就三五成群，旗鼓相當，殺得血流成河。
至於騎兵在這種混戰之中比的就是騎術和靈活。
柺子馬在襲擾中損失不小，卻依然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住梁軍輕騎。
鐵浮屠更不用說，即便陷入連環馬的纏鬥，這些重甲騎士依舊凶悍無比，三人一組，背靠背結陣，狼牙棒、鐵骨朵揮舞得密不透風。
魯智深的步卒頂著箭雨，與反撲的漢兒軍、簽軍殺得難解難分，每一條塹壕、每一處土坎都在反覆爭奪。
武鬆、楊雄等將領身先士卒，哪裡危急就衝向哪裡，用個人的武勇提振著士氣。
索超、張清率領的輕騎與柺子馬追逐廝殺，馬刀對馬刀，弓弩對弓弩，不斷有騎士落馬，但陣列始終未曾散亂。
在這片沸騰的修羅場中，兩支軍隊就像兩頭傷痕累累卻死咬不放的巨獸，比拚的不再是精妙的戰術，而是最純粹的血性、耐力與組織度。
而在這混亂的旋渦中心，重甲騎兵的處境，卻悄然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連環馬的將士們，雖披甲不如鐵浮屠厚重，但鐵環相連的三馬小組在混戰中反而顯出優勢。
他們移動相對協調，一騎遇襲，兩側同伴可及時支援。
麵對失去速度、陷入步兵包圍的鐵浮屠，連環馬騎兵的鐵骨朵、釘頭錘，這些鈍擊武器或許難以劈開精良的鐵甲，但巨大的衝擊力隔著鎧甲震傷內臟、骨骼，卻是綽綽有餘。
一名連環馬騎兵瞅準機會，鐵骨朵狠狠砸在一名落單鐵浮屠的後背。
“咚”一聲悶響，那鐵浮屠騎士悶哼一聲，身體驟然前撲，雖未墜馬，動作卻明顯遲滯了。
另一名梁軍騎兵趁機策馬貼近，馬刀從側麵猛砍其腿彎連線處，終於破甲見血。
鐵浮屠的威力在於集團衝鋒時的毀滅性撞擊。
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混戰，他們厚重的鎧甲便成了負擔，轉身不便，消耗體力極快。
相反，連環馬更輕便，小組戰術靈活，在混戰中如魚得水，不斷利用機動性襲擾、分割笨重的鐵浮屠。
這一變化，自然落在了雙方主帥眼中。
“嗚——嗚——”
完顏兀朮奮力盪開呼延灼的雙鞭，趁機吹響了掛在頸間的牛角號。
號聲短促而焦急，穿透戰場的喧囂。他在召喚散落的鐵浮屠向他靠攏！
呼延灼眼神一凜，豈能讓他如願？
手中鋼鞭攻勢更急，同時朝著己方旗號尚存的方位厲聲長嘯：“傳令兵搖旗，連環馬，向‘呼延’大旗集結！”
兩位主帥都清楚：
在這混亂的戰場上，誰能率先將己方的重甲騎兵重新集結成有效的衝擊陣型，誰就能獲得一把鋒利無比的剃刀，足以切入敵方步兵最密集的區域，進行一場殘酷的收割。
那將不僅僅是殺傷，更是對敵軍士氣的致命打擊，很可能一舉奠定勝局。
這是一場與時間、與混亂、與對方統帥意誌的競賽。
完顏兀朮的金雀斧勢大力沉，每一擊都帶著崩山裂石的威勢，試圖逼退呼延灼，為自己爭取喘息和指揮的空間。
呼延灼則沉穩如山，雙鞭舞動，攻守兼備，死死纏住這位金軍統帥，不讓他從容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