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4章 楊沂中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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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關。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營中旌旗染上一層不祥的赤紅。
中軍大帳內,炭火劈啪,楊沂中一身輕甲,正俯身在一張南陽周邊的精細地圖上,與幾名心腹將佐推演著突襲路線。
帳內氣氛壓抑而專注,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針對南陽的奇襲,關乎能否奪回戰場主動權,乃至扭轉整個關中戰局。
“報——!!!”
淒厲到變調的通傳聲,如同利刃般撕破帳內的沉悶。
一名斥候幾乎是滾進帳來,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汗水與灰塵混成泥濼,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已被汗水浸透的絹帛密信。
“將……將軍!長安……長安急報!八百裡加急!”斥侯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楊沂中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
他一把抓過密信,迅速展開。
隻看了幾行,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向後踉蹌一步,若非扶住身後的帥案,幾乎站立不穩。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捏著信紙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
那張素來沉毅冷硬的麵龐,此刻血色儘褪,寫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帳內眾將鴉雀無聲,緊張地看著主將那失魂落魄的模樣。
楊沂中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盯住那斥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來:“訊息……確實?!”
斥候匍匐在地,顫聲道:“千……千真萬確!送信之人身負十餘創,隻說出‘長安破、大帥死、潼關降’便……便氣絕了!小人驗看過信物腰牌,確鑿無疑!而且……而且潼關方向,今日午後再無任何例行軍報傳來!”
“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楊沂中心中徹底崩塌了。
長安破?
張俊死?
潼關降?
這三個訊息,無論哪一個都足以讓他心神巨震,三者齊至,簡直是滅頂之災!
他失神地鬆開手,密信飄落在地。
帳內死寂一片,隻有炭火爆裂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副將田師中大著膽子撿起密信,快速瀏覽,亦是麵無人色,顫聲道:“將軍……這……這可如何是好?長安已失,潼關陷落,我軍……我軍頓成孤軍!”
另一名偏將趙密顫聲道:“河東嶽飛?他……他怎麼做到的?難道他能飛過黃河天塹不成?”
楊沂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大腦仍是一片混亂。
懸師孤軍,進退維穀!
回師長安?
長安已破,盧俊義大軍說不定已經入城,甚至可能正沿著武關道撲來!
自己這兩萬人馬,偷襲或許還有僥倖之機,但若陷入前後夾擊,便是死路一條!
投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投降梁山賊寇?
且不說那些草寇出身的將領是否肯真心接納自己這個“宋廷宿將”,就算一時容下,在這新朝之中,他楊沂中一個降將,能有什麼立足之地?
隻怕日後清算起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
張邦昌等人的下場,可還曆曆在目!
“不……不能降……”楊沂中低聲自語,眼神重新聚焦,卻變得異常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孤狼般的狠戾。
他在帳中急促地踱步,靴子重重踩在地麵上。
降是死路,退是絕路,那……前進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地圖上那個醒目的標記——“南陽”。
南陽!
吳玠!
囤積的軍資!
尤其是那些威力驚人的火炮!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在他心中迅速蔓延、成型。
“繼續……奔襲南陽!”楊沂中霍然停步,轉身麵對眾將,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將軍?!”眾將愕然。
“長安已失,潼關已降,關中大局已非我等能挽回。”楊沂中語速極快,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光芒,“但南陽還在!吳玠的主力未必全在城中,其囤積的物資,尤其是那些火炮,至關重要!若我能一舉拿下南陽,奪取這批軍資,特彆是那些火炮——”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狠辣:“屆時,我手握堅城、糧草、利器,再以這些為進身之階,向那梁山……向那大梁朝廷請附!你們說,一個損兵折將、倉皇來投的敗軍之將,和一個獻上南陽重鎮、繳獲無數軍資火炮的功臣,哪個更能被‘另眼相待’?哪個更能在這新朝中,謀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甚至……東山再起?!”
帳內眾將聞言,麵麵相覷,眼中先是驚愕,繼而思索,最後,不少人的臉上也浮現出豁出去般的狠色。
是啊,敗降是恥辱,是末路;
但攜戰功、獻重禮而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險,值得一冒!
田師中咬牙道:“將軍高見!南陽守軍未必料到我們此時還敢全力進攻,或可出其不意!隻要拿下南陽,奪得火炮,我等便有了討價還價的本錢!就算梁山賊寇不接納我等,我等也可以等著大宋反攻,我們從中接應。”
“賭了!”楊沂中一拳砸在案上,震得地圖跳動,“傳令全軍,即刻埋鍋造飯,子時拔營!丟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隻帶三日乾糧!輕裝疾進,直撲南陽!告訴將士們,前方有活路,有富貴!後退,隻有死路一條!”
“遵令!”眾將轟然應諾,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瘋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