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2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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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太監嘶啞著喊出“河……河東軍報”時,紫宸殿內幾乎凝固的空氣,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熾熱的烙鐵!
史進眼中驟然爆發出光亮,一步跨下禦階,幾乎是從太監顫抖的手中奪過了那朱漆報匣。
公孫勝、吳用、朱武同時搶上前來,屏住了呼吸,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份軍報是捷報上。
史進展開軍報。
隻一眼。
隻一眼,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光亮,瞬間凍結,然後碎裂成冰冷的塵埃。
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地,將絹帛遞給了身旁最近公孫勝。
公孫勝接過,吳用、朱武立刻圍攏看去。
王彥中了完顏粘罕的誘敵之計,險些全軍覆冇。
不是捷報。
是敗報。
是血淋淋的損兵折將的敗報!
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的死寂,與先前不同。
先前是震驚於敵人的龐大攻勢,而此刻,是一種希望被無情碾碎後,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冰冷。
王彥敗了。
太行山北麓最重要的支點狼孟寨丟了。
那個憑藉險要、屢次挫敗金軍、牢牢釘在太原側翼的“八字軍”,遭受了重創。
這意味著,太原的完顏粘罕和真定的完顏兀朮,通往黃河南岸的道路上,少了一道最關鍵的絆腳石。
他們可以更加從容地調配兵力,毫無顧忌的滾滾南下。
“冇了……冇了王彥的牽製……”吳用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金軍東西兩路,再無顧忌……他們可以全力撲向黃河了……”
朱武閉上眼,彷彿不忍再看地圖上那即將被黑色狂潮徹底淹冇的北方防線。
他之前還存著一絲僥倖,希望王彥至少能多拖住完顏粘罕一段時間。
如今,這僥倖蕩然無存。
公孫勝猛地抬頭,看向史進,拂塵因手臂的顫抖而微微晃動,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迫:“陛下!不能再等了!王彥一敗,金軍氣焰更熾,渡河就在眼前!請陛下即刻下旨,命關勝棄守齊州,南撤梁山泊!命宗穎棄守大名府,西撤洛陽!焚燬渡口,遲滯敵軍!這是最後的機會!若等金軍鐵騎踏過河灘,一切都晚了!”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末日般的焦灼。
史進站在禦階下,身影被從高窗斜射而入的正午陽光拉得很長,卻顯得有幾分孤寂。
他沉默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石刻的雕像。
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深沉,依舊在燃燒著某種不肯屈服的東西。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國師,你……還有諸位,是不是被敵人這鋪天蓋地的氣勢,嚇破膽了?”
公孫勝一怔:“陛下,臣……”
史進抬手打斷他,目光掃過三位重臣:“就算金人要過河,就算他們馬上就要過河,你們告訴我,調集舟筏、整頓隊形、先鋒試探、大軍強渡……這一套下來,今天,他們過得完嗎?”
他踱了一步,語氣漸強:“我們再等半日,怎麼就等不得了?難道我們現在慌慌張張下一道撤退的旨意,就能確保國家不亡嗎?我看,未必!”
他猛地轉身,手指點向地圖上的齊州和洛陽:“你們讓關勝撤往梁山,讓宗穎撤來洛陽。好,就算他們撤得及時,金軍追得慢,兩路大軍都安全彙合了。然後呢?”
史進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然後,真定二十五萬金軍,太原十一萬金軍,再加上可能從齊州、大名府跟進的金軍,超過三十萬的敵軍主力,會跟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向哪裡?撲向洛陽!撲向汴梁!到那時,洛陽、汴梁,麵對三十萬以上挾大勝之威、士氣如虹的敵軍圍攻,就能守得住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更何況,彆忘了西邊!如果嶽飛冇拿下長安,張俊、楊沂中緩過氣來,東出潼關,兵臨洛陽,那纔是真正的四麵合圍,十死無生!”
這番連珠炮般的詰問,如同冷水潑頭,讓沉浸在“收縮固守”思維中的公孫勝等人猛地一個激靈。
他們隻想著集中兵力,卻未細想集中之後,要麵對的是何等恐怖的攻擊浪潮,以及可能來自西麵的致命一刀。
朱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和焦慮中冷靜下來,他聽出了史進話中那未曾言明的決斷,試探著道:“陛下聖明,是臣等思慮不周。收縮固守,若不能選擇最有利的地形和時機,便是自陷死地。陛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史進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落在“汴梁”上,然後劃向“梁山泊”,又點向“大名府”,“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一步,嶽飛冇能拿下長安,西線崩潰,金軍大舉南下,那麼,我們要撤,也不是撤到洛陽等死!”
他的手指在汴梁、梁山泊、大名府之間畫了一個三角形:“要撤,就全軍撤往汴梁!以汴梁為核心,東聯梁山泊水寨,北倚大名府呼應。西麵,我們扼守虎牢關!虎牢之險,不下潼關!隻要守住虎牢,金軍西路主力便難以東進威脅汴梁腹地!”
他的眼神灼灼,彷彿在絕境中硬生生劈開了一條生路:“如此一來,我軍背靠汴梁堅城、梁山水網,手握虎牢天險,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防禦體係,相互策應。這,遠比將所有雞蛋放在洛陽一個籃子裡,被動捱打,要主動得多,也安全得多!”
“放棄洛陽,全軍撤往汴梁?!”
此言一出,公孫勝、吳用、朱武三人皆是大吃一驚,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想法,比他們提出的“收縮固守”更加大膽。
這意味著要主動放棄京城洛陽,放棄大梁的根基!
但仔細一想,卻又不得不承認,史進的這個“最壞打算”,在戰略層麵上,似乎確實比單純死守洛陽更高明,更留有騰挪的餘地。
打破了“都城不可棄”的思維定式,以空間換時間,以機動換生存。
朱武眼中重新燃起思索的光芒,緩緩道:“陛下此策……確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奇謀。隻是,執行起來,千難萬險。且需……需西線確已不可為,方可施行。”
史進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決絕與疲憊的神色:“不錯。所以,現在還不是想撤退的時候!現在,我們一動,軍心必亂,敵軍必趁勢猛攻,那纔是真正的全域性崩潰!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相信嶽飛,相信盧帥,相信黃河邊上的關勝、宗穎、林沖他們!”
他環視三人,聲音沉凝如鐵:“告訴你們,也告訴我自己,我大梁的將士,不是泥捏的!半天時間,他們掙得出來!”
公孫勝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看著他眼中那彷彿永不熄滅的火焰,聽著他斬釘截鐵的話語,心中的焦灼竟莫名地平複了幾分。
他想再勸,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輕輕的提醒:“陛下所慮深遠,臣等不及。隻是……隻是若真到那一步,撤退之機,稍縱即逝。若慢了,隻怕……”
“隻怕撤退不及?”史進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睥睨,“汴梁是什麼地方?是趙宋經營了百餘年的京師!城牆、宮室、府庫、武備、糧倉……什麼冇有?我們隻要帶著精銳人馬和必要的糧草輜重過去,立刻就能依托現成的城防體係,站穩腳跟!比在洛陽從頭加固要快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鏗鏘:“所以,不必慌!天,還冇塌下來,也塌不下來!”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刹那——
“報——!!!”
又一聲通傳,自殿外響起!
但這一次,聲音裡不再是驚恐或悲愴,而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壓抑不住的激動!
一名信使幾乎是衝進殿內,撲地高聲喊道:“潼關!潼關盧帥八百裡加急捷報!潼關……潼關被我軍攻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