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 江寧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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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皇宮,文德殿。
殿門緊閉,隔絕了江南暮春潮潤的空氣。
八盞青銅鶴形燈架立在殿柱旁,燈火在刻意調暗的殿內搖曳,將圍站在巨大楠木沙盤旁的數道人影投在繪有《江海朝宗圖》的牆壁上,拉得扭曲而詭譎。
沙盤以細膩黏土塑成,山河畢現。
代表大梁的黑色小旗插在徐州、汴梁、洛陽,代表大楚的灰色小旗散佈淮西、南陽一帶,而代表大明的赤紅旗幟則密密麻麻佈滿長江以南。
方臘未著龍袍,隻穿一襲暗紅色團龍常服,赤足踏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他雙手撐在沙盤邊緣,俯身凝視著代表徐州的那枚黑色三角旗,眼神如同盯住獵物的老鷲。
王弟方貌站在他左側,這位以勇猛著稱的王爺此刻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刀柄上新添的一道斬痕——那是半月前在浦口城下,韓世忠那杆神出鬼冇的長槍留下的紀念。
“大哥,”方貌的聲音有些乾澀,打破了殿內的沉寂,“韓世忠那廝……不好對付。浦口城下,他率兩百騎,沖垮了司行方三千人的前陣。用兵刁鑽,悍勇異常。強攻徐州……代價太大。”
他伸手將沙盤上代錶王慶在荊襄、江淮南岸的幾麪灰色小旗拔起,又重重插在代表大明的紅色區域:“王慶這廝現在正北上去打洛陽。這正是天賜良機!咱們該趁他後方空虛,儘取荊襄、江淮!這些地方富庶,水網縱橫,正合我大明水陸軍所長。占了這裡,咱們的根基就厚實一倍不止!”
太子方天定立在方臘右側。
這位年近三旬的儲君麵容酷似其父,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草莽沉鬱,多了幾分銳利與急躁。
他聞言,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王叔此言,未免太過……”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太過看重一城一地之得失了。”
方天定拿起沙盤邊一根細長的竹鞭,先點了點徐州的黑旗,然後沿著汴梁、洛陽一路劃去:“王慶?塚中枯骨罷了!首鼠兩端,先降金,又攻梁,見利忘義,毫無定見。他的地盤,咱們遲早能拿下。但史進不同——”
竹鞭重重敲在洛陽的位置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此人起於草莽,卻能連敗金軍,陣斬完顏斡離不!入汴京,定洛陽,推行新政,有條不紊。更兼手下的將領都是萬人敵。”方天定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偏執的忌憚,“這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若等他緩過氣來,先滅王慶,再平田彪,甚至擊退金人……屆時,他挾大勝之威,整閤中原之力,麾下精兵猛將如雲,再掉頭南下——”
他環視殿中眾人,一字一句:“我大明,還能偏安江南嗎?恐怕自保都難!”
這話讓殿內氣氛陡然一凝。
連一直閉目撚動念珠的國師包道乙,也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在昏暗燈火下泛著幽光。
方臘終於直起身,看向一直未曾開口的包道乙:“國師,你怎麼看?”
包道乙將念珠套迴腕上,緩步走到沙盤前。
他枯瘦的手指先劃過黃河北岸:“金人與史進,有不共戴天之仇。完顏斡離不之死,十萬金軍潰敗之恥,大戰,遲早要來,且必是你死我活。”
手指南移,落在南陽:“王慶八萬大軍,此刻正猛攻洛陽。最新密報,其先鋒已破洛陽外城。”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方臘,聲音低沉而確定,“無論此戰最終結果如何,史進的精兵強將,乃至其本人注意力,必被牢牢吸引在黃河兩岸。此時,正是他東南門戶——徐州,最空虛、最無暇他顧之時。”
他指向徐州,指尖幾乎觸碰到那麵黑旗:“方大王所言,取荊襄江淮,確是穩妥之策,可得實利。但太子殿下所言,方是謀國之遠見。史進,乃真正蛟龍。蛟龍未起之時不除,待其風雲際會,騰躍九天之際,再想製之……難矣。”
包道乙後退半步,向方臘躬身:“陛下,天賜良機,稍縱即逝。老臣以為,當攻徐州。此戰若成,則我大明北據徐淮,南擁江浙,進可圖中原,退可守天塹,立於不敗之地。”
方貌臉色變幻,還想再爭:“可是韓世忠……”
“韓世忠確是一員悍將。”方天定打斷他,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誌在必得的傲氣,“但他麾下有多少兵?徐州又能有多少兵?史進四麵受敵,還能給他多少支援?我十萬大軍,以泰山壓頂之勢擊之,縱是韓世忠有霸王之勇,又能如何?”
他轉向方臘,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激昂:“父皇!兒臣請命,親提大軍,北定徐淮!若不能克複徐州,擒斬韓世忠,兒臣願受軍法!”
殿內隻剩下燈花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方臘的目光在沙盤上那枚代表徐州的黑旗上停留了許久,又緩緩掃過兒子熱切的臉、弟弟憂慮的眼、國師深邃的眸。
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傳朕旨意。”
他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迴響:
“以太子方天定為北伐大元帥,統兵十萬。以靈應天師包道乙為軍師。”
他走到禦案前,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詔書上疾書,邊寫邊道:
“先克浦口,打通北進門戶。而後水陸並進,席捲徐揚!務求一舉拿下徐州,將大明的疆界,推到黃河岸邊!”
寫罷,他重重蓋上“大明皇帝之寶”的玉璽,將詔書遞給已然起身、滿臉振奮的方天定。
“定兒,”方臘按住兒子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記住,此戰關乎國運。不要輕敵,尤其是對韓世忠。但更不要……辜負這天賜的良機。”
方天定雙手接過詔書,隻覺重若千鈞,卻又熱血沸騰:“兒臣遵旨!必不負父皇重托,定將大明的旗幟,插上徐州城頭!”
殿門開啟,暮春濕潤的風湧入,吹得燈火一陣搖曳。
殿外等候的文武眾臣隻見太子方天定手持明黃詔書,大步而出,年輕的臉上儘是睥睨之氣。
而殿內,方貌望著沙盤,憂色未褪。
包道乙則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陰沉的天際,指間三枚銅錢無聲轉動,良久,低低歎了一聲。
江南的煙雨,終究是遮不住越來越近的兵戈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