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6章 裹挾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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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兗州,陰寒潮濕。
城外大軍集結,刀甲鮮明,殺氣騰騰。
府衙前的校場上,史進的親兵正在列隊集結。
嗬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風中連成一片薄霧,兵甲相擊的鏗鏘聲與馬蹄刨地的悶響混在一起,壓過了街市上零星的叫賣。
轅門外,“代天撫民”的杏黃大旗在灰白的天色下獵獵翻卷,旗角不時抽打著旗杆,發出乾脆的響聲。
史進立在衙前石階上,一身深青箭袖,外罩玄色鬥篷。
朱武在一旁低聲確認最後的糧秣數目,吳用覈對各軍開拔次序,一切都按三日來的籌劃穩步推進。
就在中軍即將拔營的號角吹響前一刻,轅門處忽然起了騷動。
幾個守門軍士攔著一對男女,推搡間,那女子清亮卻憤怒的聲音穿透晨霧,直抵階前:
“讓開!我要見你們的大頭領!”
史進抬眼望去。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
男子約莫四十六七歲,青衫文士巾,麵有風霜之色,此刻正徒勞地試圖拉住身旁的妻子,口中不住勸慰:“易安,易安……兵凶戰危,我們還是不要多話……”
那女子卻全然不聽。
她身形玲瓏嬌小,裹著一件半舊的藏青鬥篷,鬢髮因掙紮有些散亂,一張清秀的臉上儘是怒色,眼神亮得灼人。
她甩開丈夫的手,竟從兩名軍士間的縫隙鑽過,直衝到石階之下,仰頭瞪著史進:
“你便是梁山大頭領?”
史進未答,隻微微頷首。
“好!”李清照胸膛起伏,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隻問你——金虜破我太原,圍我汴京,兩河百姓膏塗野草,宗廟社稷危如累卵!你麾下兵甲十萬,戰馬如龍,不去北拒胡馬,卻在此處攻城掠地,佔領了齊州,現在又調集兵馬,要做什麼?還想乘火打劫嗎?這算什麼‘代天撫民’?賊寇就是賊寇,果然不假!”
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校場上離得近的兵卒都聽見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來。
朱武皺眉,吳用撚鬚的手頓了頓,呂方緊握方天畫戟——卻被史進一個眼神止住。
趙明誠慌慌張張擠上前,連連作揖:“將軍息怒!在下與內……內子自齊州逃難而來,沿途見百姓流離,憂心如焚,這才口不擇言……”他扯了扯“內子”的袖子,壓低聲音,“易安,少說兩句吧!這不是在家裡……”
“正因不是在家裡,我纔要說!”這名女子不是彆人,正是李清照,號易安居士的便是。李清照甩開趙明誠,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史進鼻尖,“你在齊州放炮破城時,可想過城中亦有如我這般的無辜百姓?你們梁山口口聲聲‘抗金’,金人在北,你們卻在齊州——這抗的是哪門子金?!”
石階上下,一片死寂。
隻有寒風捲過旗角,嗚嗚作響。
史進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這十一月的風:
“說完了?”
李清照一怔。
“你說我打齊州。”史進走下石階,一步,一步,直到與她隻隔三級石階,居高臨下看著她,“那你可知,齊州知州劉豫,早就已經密送降表至金營,已經做了金人的走狗,金人冊封他為大齊皇帝?我打齊州,是斬金人伸過來的爪子。”
“至於抗金……去年十月,金軍圍汴梁。我梁山四萬兒郎血戰汴河。趙宋人馬像烏龜一樣的縮在城裡,一矢不發。我軍傷亡萬餘——那時,易安居士身在何處?”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冇有溫度:
“可是在齊州府衙的後園,寫著‘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或是與趙先生品鑒金石古玩,笑談‘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李清照臉色煞白,後退半步。
她不僅被史進的氣勢震懾到了,更是冇有想到這個賊寇的首領對自己填得詞竟然如此熟悉。
趙明誠急道:“史寨主!文人筆墨,寄情而已,豈可當真……”
“好一個‘寄情而已’!”史進聲量驟提,壓過了趙明誠的辯解,“你們這些士大夫,吃著趙宋的祿米,住著趙宋的廣廈,吟風弄月,清談誤國!待到胡馬踏破山河時,倒要我們這些被趙宋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落草梁山的人去拋頭顱灑熱血——憑什麼?!”
他猛地轉身,鬥篷揚起一道弧:
“去年汴河的血還冇流乾,我梁山兒郎的屍骨還在河裡泡著!今日我要西征,不是去救那昏君佞臣,是去救汴梁城裡百萬和你們一樣、隻會哭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百姓!”
李清照嘴唇顫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史進卻已不再看她。
他轉向朱武:“軍師,按原計,中軍何時開拔?”
“辰時三刻。”
史進點頭,忽然道:“呂方,郭盛。”
“在!”兩員年輕小將應聲出列。
“趙先生與李夫人既然心繫抗金大業,便請隨軍同行。”史進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撥一輛暖車,配四名仆婦。飲食起居按頭領例供給——隻是須得有人‘隨侍左右’。這差事,交給你二人。”
呂方、郭盛對視一眼,抱拳:“得令!”
李清照愕然:“你……你要扣押我們?”
趙明誠拱手道:“大王饒命……”
“我不要你們的命,也不是扣押你們,是帶你們去見見世麵,是‘請’。”史進糾正,“請二位親眼看看,梁山到底是不是在抗金。也看看這天下,除了你們筆下那些愁緒,還有冇有人真的在站著跟金人拚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清照蒼白的麵容,忽然補了一句:
“對了,夫人的詞寫得極好。此番隨軍,不妨多看看,多聽聽——看看那些你從未正眼瞧過的‘匹夫’‘賊寇’,是如何為你筆下的漢家山河流血掉腦袋的。”
話說到這一,趙明誠和李清照知道今日是不能“倖免”了。
李清照冷笑道:“也罷,我倒要看看,你們梁山自稱好漢的賊寇是何等樣的人物!”
不得不說,李清照是個詞人,這番話不卑不亢,還將史進給“將”住了。
這時,號角終於吹響。
大軍開拔的腳步聲如悶雷滾過兗州長街。
那輛青篷暖車被“請”到了中軍行列中,呂方、郭盛一左一右騎馬隨行。
車窗緊閉,但簾子微微顫動。
史進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兗州城樓。
朱武策馬靠近,低聲道:“李清照名滿天下,若肯為梁山說句話……”
“她不會輕易說的。”史進打斷他,“但她的眼睛會看,耳朵會聽。等到了汴梁城外,見了血,見了屍體,見了金人怎麼屠城——她自然知道該恨誰,該讚誰。”
他抖開韁繩:
“出發。”
十二萬大軍,依次出發,浩浩蕩蕩向西。
青篷車裡,氣氛卻與趙明誠預想的截然不同。
李清照鬆開攥著鬥篷的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神色竟平靜下來,甚至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去便去吧,”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坦然,“跟去看看這梁山賊寇到底是什麼貨色也好。”
趙明誠聞言,臉上憂色更重。
他縮在車廂一角,壓低聲音道:“易安,你……唉!此去前線,刀劍無眼,烽火連天……我們何必招惹他們?平平安安尋個地方暫且安身,等候朝廷王師,豈不更好?”
他想埋怨妻子方纔的衝動直言惹來這等“麻煩”,但話到嘴邊,瞥見李清照那平靜卻堅定的側臉,又嚥了回去,隻化作一聲長歎:“罷了,罷了……隻是這,這終究是險地啊。”
李清照卻已不接他的話茬。
車輪滾滾,碾過初冬堅硬的官道,其聲沉滯。
這顛簸彷彿不再僅僅碾過土地,也碾過了趙明誠驚疑不定的愁腸,卻未能擾亂李清照眼中漸漸升起的、一種近乎決然的清明。
她閉上眼,複又睜開,眸中映著車簾縫隙漏入的、流動的光影。
前方,是烽火連天的汴梁,或許也是她半生詩詞之外,從未真正直麵過的,血與鐵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