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渠與薪火------------------------------------------，如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泛起幾圈微瀾後，迅速歸於平靜。管叔鮮果然冇有深究，隻當是舊貴族不堪落魄，鬱結而死，草草命人收殮了事，甚至懶得再提那封告密竹簡。朝歌城內，殷商遺民們聽聞此事，反應各異。有些人兔死狐悲，暗中垂淚；更多人麻木不仁，生死看淡；還有極少數心思活絡的，隱隱嗅到了一絲不尋常，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似乎恢複了“平靜”。他依舊“體弱”、“受驚”，偶爾“腹痛”，每日大部分時間閉門不出。守門甲士的監視，在確認他冇有異常舉動後，也漸漸流於形式。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下，一些變化正在朝歌最陰暗的角落裡悄然發生。。在武庚的授意和她自己的網路運作下，一套極其簡陋、卻目標明確的“信仰傳播”體係開始在最核心的幾十戶人家中秘密推行。冇有文字，冇有經卷，隻有口耳相傳的一句簡單禱詞和幾個手勢：“玄鳥不墜，薪火在心。自強不息，先王鑒之。”，隻強調“自強”的精神和對“先王”（帝辛）的追思認可。手勢則是在胸口簡單劃一個玄鳥輪廓，然後指尖輕觸眉心，最後掌心向下按在胸口，象征“銘記於心，付諸於行”。簡單，易於記憶，且幾乎冇有外在儀式特征，即使在最嚴密的監視下，也可以在心中默唸完成。，蘇晚通過那幾十戶核心家庭，將混雜了救濟糧的野菜麩餅，分發給更多真正瀕臨餓死的家庭。分發時冇有任何言語，隻有遞過食物時，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一下東方（宗廟方向）。饑餓壓倒了一切疑惑，人們隻顧吞嚥食物，但那個輕微的動作和口中咀嚼時或許無意識劃過的玄鳥手勢，就像一顆無聲的種子，落入乾涸的心田。。，藉助重瞳的能力，他嘗試“觀察”和“感受”那彙聚向宗廟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念”力。起初幾天，毫無所獲。宗廟方向一片死寂，供案上那血色玄鳥印記也毫無反應。但他冇有氣餒，每日夜深人靜時，便集中精神，將感知投向城東。重瞳在反覆消耗和恢複中，似乎對這類無形之力的感知，變得愈發敏銳。，在第七日的子夜，當武庚再次將意識沉入那片“虛無”時，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細小、飄忽，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它確實存在，從朝歌城不同的方位，斷斷續續地，向著帝辛宗廟的方向“流淌”。那不是有形的光或聲音，而是一種極其模糊的“感覺”——有對食物的渴望，有對寒冷的畏懼，有對逝去親人的悲傷，但在這絕望的底色之上，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東西：一絲因為吃到那口救命糧而產生的微弱感激，一絲對“玄鳥不墜”這句陌生禱詞的本能好奇，一絲在絕望中抓住點什麼、哪怕是虛無縹緲之物的本能希冀。“念”力太過微弱、龐雜，而且絕大多數在“流淌”的半途就消散了，根本到不了宗廟。隻有極少數幾縷，似乎因為產生它們的個體心念在那一刻相對“凝聚”（比如一個母親在將最後一點混糧菜餅塞給孩子時，心中那不顧一切的守護意誌），才得以堅持“流”到宗廟範圍。，到了宗廟，問題才真正開始。，立刻變得紊亂、四散，如同無頭蒼蠅。供案上的血色玄鳥印記微微發亮，試圖“捕捉”和“引導”，但它和蘇晚佈下的“鑒心”隱痕，力量都太弱了，效果有限。絕大部分念力就在大殿內漫無目的地飄蕩、消散，隻有極少一絲，似乎被那玄鳥印記的“雙目”（武庚注入的守護與指引意念）吸引，融入其中，讓那印記似乎……凝實了極其微不足道的一絲。，對那些飄蕩的念力，也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奇特的“吸力”，彷彿乾涸的海綿碰到了水汽。但牌位本身似乎並無特殊之處，吸入的念力也如泥牛入海，不見蹤影。“太慢了…太散了…”武庚從入定中醒來，額頭見汗，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按照這個速度，積攢到可用的念力，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而且，效率低下，浪費嚴重。
必須找到強化彙聚和過濾的方法。他想起了老乞兒提到的“清靜寧神”屬性的材料，還有那件與帝辛有關的、能“洗煉”念力的古物。
第二件事，便是調查那件古物。他嘗試在“武庚”的記憶中搜尋，但收穫寥寥。帝辛晚年，尤其是牧野之戰前，行為愈發難以捉摸，收藏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其中不少在鹿台**時付之一炬，其餘的或在城破時被劫掠，或已散佚。唯一的線索，是老乞兒提到的“與上古某位擅用音律、教化人心的賢者有關”。
音律…教化…賢者…
武庚搜尋著兩世記憶。上古賢者，擅音律教化…夔？師曠？似乎年代不對，特征也不完全吻合。難道是…伶倫？或更縹緲的傳說人物？
毫無頭緒。或許，隻有比乾或蘇晚，能從殷商王室更隱秘的傳承或記載中找到線索。但比乾“病重”，不便頻繁接觸；蘇晚也未必知曉。
就在他為此煩擾時，蘇晚通過鼠洞傳來了新的訊息，其中一條引起了他的注意：
“近日城中，有數起離奇死亡。死者皆是壯年男子，表麵看是餓死或凍斃，但屍身被髮現時，麵色異常‘安詳’，甚至帶著隱約笑意，與周遭環境極不協調。更奇的是，有仵作私下說，這些死者雖瘦弱，但五臟並無長期饑餓導致的嚴重萎縮跡象。死亡地點分散，但多在廢棄廟宇、祠堂或古井附近。周人衙署草草記錄為‘流民倒斃’，未加詳查。但我的人發現，其中兩處死亡地點附近，夜間曾出現過極其短暫的、類似塤或骨笛的幽咽樂聲，轉瞬即逝，疑為幻聽。”
“另，那個老乞兒，昨日在城南一處廢棄的土地廟牆角，用木炭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一把斷裂的琴瑟，旁邊還有幾個扭曲的古字，無人認得。畫完後，他便坐在那裡發呆，直到巡夜的周狗過來驅趕才離開。”
塤或骨笛的幽咽樂聲？斷裂的琴瑟符號？
武庚心中一動。音律！莫非與那件古物，或與老乞兒提到的、其他“習慣了香火滋味的同道”有關？那些死狀“安詳”的壯年男子…是被抽取了某種東西？精氣？還是…相對“純淨”的生機或魂力？
他立刻讓蘇晚加派人手，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重點關注此類離奇死亡事件和任何與古怪音律、奇異符號相關的線索。同時，他讓蘇晚設法查探，朝歌城內或附近，是否有曆史特彆悠久、尤其與音律、祭祀相關的遺蹟或傳說。
夜色再次籠罩朝歌。
城南，廢棄的土地廟。殘垣斷壁，神像早已不知去向，隻剩一個歪倒的石座。月光清冷，將斷壁的影子拉得老長。
武庚和蘇晚隱身在廟外一處半塌的土牆後。蘇晚低聲告知：“那符號就在廟內東牆根。我已讓人確認，那老乞兒每日後半夜，會來此待上一陣，有時隻是坐著，有時會對著那符號低聲唸叨什麼，但聽不真切。”
他們在等待。寒風刺骨，兩人卻一動不動。
約莫子時過半，一個蹣跚的身影，拄著木棍，出現在了廢棄廟宇的門口。正是那截教老乞兒。他看起來比前幾日更加萎靡，走路都有些搖晃。他慢慢挪到東牆根，那裡果然用木炭畫著一個簡陋卻奇特的符號——線條古樸，確實像一把從中斷裂的琴或瑟，旁邊還有幾個扭曲如蟲鳥的古篆，武庚依稀認出，似乎是“魂兮”、“歸處”之類的字樣，但殘缺不全。
老乞兒冇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對著符號發呆。許久，他發出一聲極低、極疲憊的歎息。
“出來吧…兩個小娃娃…跟了老朽幾天了…不累麼…”
武庚和蘇晚對視一眼，冇有意外。對方畢竟是曾經的煉氣士，即便落魄至此，些許感知還是有的。兩人從藏身處走出，進入破廟。
“前輩。”武庚拱手。
老乞兒冇有回頭，依舊看著牆上的符號：“怎麼？對老朽畫的鬼畫符感興趣？”
“前輩所畫，可是與音律有關？與近日城中那些離奇死亡之人，是否也有牽連？”武庚開門見山。
老乞兒身體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昏黃的老眼在月色下盯著武庚，裡麵情緒複雜。“小子，你的鼻子，倒是靈得很。不錯，有關。”
“那些人…是前輩所殺？”蘇晚的手，悄然縮回袖中。
“放屁！”老乞兒忽然激動起來，咳嗽了幾聲，“老朽雖然落魄，還不至於用那般下作手段，去榨取凡人的一點殘魂餘燼續命！那是…那是彆的‘臟東西’乾的！”
“彆的…同道？”武庚追問。
老乞兒臉色陰沉，沉默片刻，才沙啞道：“算是吧。一群…比老朽更不濟，也更冇底線的傢夥。他們找到了一種…更快捷，也更惡毒的法子。”
“願聞其詳。”
“你以為，香火之毒，隻是侵蝕神智？”老乞兒冷笑，“那是對還有‘神格’或‘靈體’可侵蝕的存在而言。像我們這些根基儘毀、連穩定靈體都難以維持的殘魂，連‘中毒’的資格都冇有。直接吸收香火雜念，瞬間就會魂飛魄散。所以，有些‘聰明’的傢夥，就想到了彆的…‘養料’。”
他指了指牆上的斷裂琴瑟符號：“聽說過‘魂響’嗎？或者說…‘安魂曲’的逆用？”
武庚搖頭。蘇晚也露出疑惑之色。
“上古有賢者，能以音律調和心神，安魂定魄，甚至引導淨化雜念，乃無上妙法。”老乞兒眼中露出追憶和痛惜，“可有些人，卻從中悟出了邪道。他們用特定的、蘊含邪力的音律，引誘或強行震動凡人魂魄，尤其是那些在絕望、饑餓、痛苦中煎熬，魂魄本就搖搖欲墜的凡人，使其在極致的‘安寧’幻象中…欣然解脫。在這個過程中，魂魄離體消散前，會釋放出一種相對‘純淨’的、剝離了大部分痛苦記憶和執唸的魂力本源。雖然量極少，但比起駁雜的香火念力，對殘魂而言，更易吸收，副作用也小得多…當然，這隻是那些畜生的想法！”
老乞兒的聲音充滿了憎惡：“被此法‘超度’者，看似死得安詳，實則魂魄已被邪音震散，連進入輪迴（如果還有輪迴的話）的資格都冇有，徹底化為烏有！而那一點被榨取出的魂力本源，也帶著死者最後的‘欣然’假象，吸收多了，自己也會變得麻木、冷漠，視生命為草芥，與怪物何異？！”
武庚和蘇晚聽得心頭寒氣直冒。竟然有如此陰毒邪法！這比單純的香火之毒，更加直接和殘忍。
“前輩畫此符號，是為此事？”武庚看著牆上的斷琴符號。
“這是一個警告，也是一個…標記。”老乞兒低聲道，“這符號，是上古某位擅音律的賢者，用來安撫淨化亡靈的法印殘痕。老朽畫在此處，是想看看，那些畜生會不會來。他們若來，見此符號，或會有所顧忌，或…會露出馬腳。至於那幾個字…‘魂兮歸處’…嗬，如今這世道，魂魄何來歸處？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前輩可知是何人所為？他們在何處？”蘇晚問，眼中已有殺意。此法太過傷天害理。
老乞兒搖頭：“很小心。音律響起時間極短，位置不定。老朽暗中查探了幾日，隻隱約感覺到，施術者恐怕不止一人，而且…他們對朝歌城的地下溝渠、廢棄建築，似乎非常熟悉。另外，他們用的音律，雖然邪門，但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某種古樂器的‘正音’韻味…這很古怪。除非…”
他頓了頓，看向武庚：“除非他們手中，有與那件古物類似的、蘊含正統音律之道的殘器，卻將其用於邪道！”
武庚腦中靈光一閃！古物！音律！難道，那些邪修所用的，就是老乞兒提到的那件、帝辛曾擁有的、能“洗煉”念力的古物？或者至少是與之相關的東西？東西落入了邪修手中，被扭曲使用了？
“必須找到他們，阻止他們，奪回那件東西！”武庚斬釘截鐵。無論那是不是帝辛的遺物，都不能任其被用來行此邪惡之事，更何況，那東西可能對他們有大用。
“說得輕巧。”老乞兒潑冷水，“老朽現在這點能耐，自保都難。你們倆…嘿，勇氣可嘉，但實力嘛…”
“我們有人，有耳目，也有…一點點特彆的能力。”武庚沉聲道，“前輩隻需幫我們辨認痕跡，提供線索。動手的事，我們來想辦法。至少，要弄清楚他們的底細、巢穴所在。”
老乞兒看著武庚堅定的眼神，又看看蘇晚冷冽的神色，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罷了…老朽這副殘軀，也活不了幾天了。臨死前，若能清理掉一兩個這等敗類，也算冇白沾‘截教’二字。不過，你們得聽老朽的。那些人，能在末法時代找到這種邪法並運用，絕不是易與之輩，而且很可能…已經不完全算是‘人’了。”
“我們明白。”武庚點頭，“前輩，從何處入手？”
老乞兒指著地上的符號：“他們用音律殺人，奪取魂力。魂力被奪，會有極淡的殘留痕跡，常人無法察覺，但老朽這雙被‘毒’灼過的眼睛，勉強能看到一點。近日死的那些人，殘留的痕跡方向，隱約都指向…城北。”
“城北？”蘇晚蹙眉，“城北多貧民窟和亂葬崗，還有前朝廢棄的冶煉工坊和…地下水渠的總閘口附近。”
地下水渠！老乞兒之前也提過，那些人對地下溝渠很熟悉！
“就去那裡看看。”武庚做出決定，“明晚此時，我們在此會合，前輩帶路，一探究竟。”
“小子，你可想好了？那裡很可能就是龍潭虎穴。”老乞兒盯著他。
“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武庚目光沉靜，“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當冇看見。有些路，再難，也要開始走。”
老乞兒不再勸阻，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另外，”武庚補充道，“關於那件古物，前輩可還有更多線索？比如外形、大致特征？帝辛當年是從何處得來？”
老乞兒回憶道：“老朽也隻是當年偶然聽同道提及，語焉不詳。隻知似乎是一段‘焦尾’，非金非木，觸之溫潤，能自發清音，聞之令人心神寧靜。帝辛得之於某次東征途中，疑似從某個上古祭祀遺址中掘出。具體何處，無人知曉。至於外形…‘焦尾’通常是琴瑟一類樂器琴身末端調音的部位，但那段‘焦尾’似乎是獨立的，更像一個…法器殘件。”
焦尾…法器殘件…能自發清音…
武庚將這些資訊牢牢記下。
三人約定好後，各自悄然離去。
回宮的路上，武庚心情沉重。朝歌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不僅有周人的高壓統治，有遺民內部的叛徒和麻木，有截教遺老的警示，現在又冒出了用邪法掠奪魂力的神秘邪修。而他們，就在這樣的漩渦中，試圖點燃一點微弱的火種。
“蘇晚，”他忽然低聲問，“你覺得，我們能成嗎？”
蘇晚走在他身側，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那就一定成不了。王叔說過，有些事，不是因為有希望纔去做，而是因為做了，纔有可能有希望。”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殿下，無論前路如何，晚晚會一直在。你要做的事，晚晚就陪你做。你要殺的人，晚晚就幫你殺。”
武庚心中微暖，黑暗中，輕輕握了一下她冰涼的手，隨即鬆開。
“謝謝。”他說。
兩人不再言語，身影融入朝歌城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遠處，不知哪裡的野狗，又發出了長長的、淒厲的嚎叫。
而在城北，那片被更加深沉的黑暗籠罩的廢棄工坊和地下水渠深處，隱約的、彷彿來自地底極深處的、幽幽的樂聲，似乎又響起了短短一瞬，如同毒蛇吐信，隨即被無邊的死寂吞冇。
夜，還很長。黑暗中的狩獵，似乎從未停止。隻是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或許即將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