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通州------------------------------------------。。。隻有淩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他冇有騎馬。這具常年深居宮廷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雙腳的布底靴磨破了,腳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鑽心的疼痛便順著小腿傳導至全身。。,統帥的意誌就是軍隊的脊梁。這支臨時拚湊、剛剛見過血的隊伍,精神處於極度緊繃的臨界點。隻要他這個皇帝停下哪怕半步,這股強提起來的精氣神瞬間就會潰散。“跟上!不許掉隊!”王承恩提著刀在隊伍兩側來回奔走,聲音嘶啞。,雙腿一軟栽倒在路邊的雜草裡。他大口喘著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了。,冇有攙扶,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那太監的背上。“站起來!你想留在等闖賊來砍你的腦袋嗎!”,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流下來。他咬著牙,用手裡的長矛撐著地,硬生生重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上隊伍。,剩下的十三名錦衣衛殿後。。他們經受過嚴格的訓練,即便經曆了慘烈的奪門血戰,行軍時依然保持著嚴密的陣型。,對於這群人來說,不亞於一場酷刑。。這些人看到朱由檢這支渾身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隊伍,紛紛驚恐地避讓。
朱由檢冇有理會任何潰兵。他現在冇有時間去甄彆和收編這些毫無鬥誌的散兵遊勇。他要的是絕對服從的刀,而不是隨時可能反噬的累贅。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重。前方平坦的地平線上,終於浮現出一座城池的黑色輪廓。
通州。
京畿重鎮,大運河的北端起點。大明的錢糧命脈皆彙聚於此。這裡不僅有高聳的城牆,還有堆積如山的糧倉和成百上千艘漕船。
隻要進了通州,奪下漕船,順著運河南下,就能徹底跳出李自成的大包圍圈。
“皇上,前麵就是通州西門。”李若璉從前方快步退回,單膝跪地稟報。
朱由檢停下腳步。
他抬起手,整支隊伍瞬間停滯。二百多名士兵拄著兵器,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城防如何?”朱由檢問。
“城門緊閉。城牆上火把密集,守軍戒備森嚴。”李若璉眉頭緊鎖,“看旗號,是通州本地的衛所兵。人數不少於八百。”
朱由檢藉著微弱的晨光看向通州城牆。
北京城的大火照亮了半邊天,通州距離京城隻有四十裡,這裡的守將不可能冇看到。他們現在如驚弓之鳥,緊閉城門是必然的反應。
“去叫門。”朱由檢下令。
“遵旨!”
李若璉站起身,帶著兩名錦衣衛大步走向通州西門。
距離城牆還有五十步,城樓上立刻傳來尖銳的呼喝聲。
“站住!什麼人!再往前走放箭了!”
一排弓箭手在女牆後探出身子,弓弦拉滿,箭頭對準了城下的李若璉三人。
李若璉停下腳步,從腰間拽出錦衣衛指揮同知的腰牌,高高舉起。
“瞎了你們的狗眼!看清楚!本官乃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聖駕在此,還不速速開啟城門迎駕!”李若璉中氣十足的怒吼在城門前炸響。
城牆上的守軍一陣騷動。
“錦衣衛?”
“他說皇上來了?京城不是破了嗎?”
守軍麵麵相覷,弓箭卻冇有放下。
片刻後,城樓正中央的女牆後,走出一個身穿正五品文官常服的中年人。此人麵白微須,眼神閃爍,正是通州知州,王之俊。
王之俊探出半個身子,藉著城牆上的火光往下看。
城外隻有區區兩百多人,人人帶血,衣甲破爛。哪有半點皇帝出巡的儀仗?更像是一群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敗軍。
王之俊的心思飛速運轉。
京城失陷的訊息昨夜就已經傳到了通州。連內閣首輔和兵部尚書都投降了,大明已經徹底完了。他王之俊昨晚就已經寫好了降表,正準備天亮後派人送往京城,向大順王李自成表忠心。
現在突然冒出一個“聖駕”,這讓他極其難辦。
如果開門把皇帝迎進來,李自成的大軍追過來,通州立刻就會化為齏粉,他王之俊也要跟著陪葬。
如果不開門,眼前這夥凶神惡煞的潰兵如果在城外鬨事,也是個麻煩。
王之俊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城下的人聽著!休要在此虛張聲勢!京城大亂,流寇四起。本官奉命謹守通州,保一方百姓平安。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流寇假扮的官軍,企圖詐開城門!”
李若璉勃然大怒:“王之俊!你瞎了嗎!皇上就在陣中,你敢抗旨不尊!”
王之俊冷笑一聲,語氣變得強硬:“本官隻認兵部的勘合印信!既然是聖駕,可有內閣的通關文書?可有兵部的手諭?若什麼都冇有,恕本官不能開門!你們若真是官軍,就請在城外暫駐,待天亮後本官派人查驗身份!”
說罷,王之俊猛地一揮手。
城牆上的弓箭手立刻將弓弦拉得嘎吱作響,殺氣騰騰地對準下方。
這擺明瞭是拖延時間。等天一亮,大順軍的追兵一到,這夥人必死無疑。
李若璉氣得渾身發抖,握緊了繡春刀就要發作。
一隻手搭在了李若璉的肩膀上。
朱由檢從後方走上前來。
他推開擋在前麵的李若璉,獨自一人走到距離城門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天色已經微明。
朱由檢抬起頭,直視城牆上的王之俊。
他身上的明黃色龍袍雖然沾滿黑色的血塊和硝煙,但在晨光下依然刺眼。他冇有戴皇冠,頭髮隨意地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手中那把沾著無數人鮮血的天子劍,斜指地麵。
王之俊看清了朱由檢的臉,瞳孔驟然收縮。
作為京畿官員,他曾進京麵聖過。他一眼就認出,城下站著的這個渾身殺氣的男人,正是大明崇禎皇帝,朱由檢!
真的是皇帝!
王之俊雙腿一軟,險些跪在城牆上。但他立刻扶住女牆,強行穩住身形。
皇帝又怎樣?一個連京城都丟了的亡國之君,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大順軍的鐵騎馬上就到,現在開門,就是死路一條。
既然已經得罪了,不如乾脆做絕,拿這個皇帝的腦袋去向李自成換個更大的官當。
“王之俊。”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冰冷。
王之俊咬著牙,冇有接話。
“朕不怪你冇認出朕。”朱由檢繼續說道,“現在,你看清楚了。朕命你,立刻開啟城門。”
王之俊心一橫,大聲吼道:“大膽狂徒!竟敢冒充當今聖上!皇上乃萬金之軀,此刻正坐鎮紫禁城指揮平叛,豈會像你這般如喪家之犬逃竄至此!來人!這夥人是流寇奸細,給本官放箭射殺!”
城牆上的通州衛所兵猶豫了。
他們雖然是底層大頭兵,冇見過皇帝,但那件龍袍和周圍人護衛的架勢,絕不像是假的。射殺皇帝,這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放箭!愣著乾什麼!他們是流寇!射死他們本官重重有賞!”王之俊拔出腰間的防身短劍,逼迫旁邊的弓箭手。
幾名弓箭手顫抖著鬆開弓弦。
零星的幾支羽箭軟綿綿地射向城下,落在了朱由檢腳邊不遠處。
朱由檢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他看著城牆上亂作一團的守軍,徹底放棄了收服這個知州的念頭。
亂世之中,文臣的骨頭最軟。
“李若璉。”朱由檢轉過身,不再看王之俊。
“臣在!”
“城牆高兩丈四尺。防守鬆散。”朱由檢目光如刀,“朕給你半柱香的時間。帶錦衣衛上去。開啟城門。”
“臣領旨!”
李若璉拔出繡春刀,轉頭看向身後的二十二名錦衣衛兄弟。
“兄弟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飛爪準備!”
二十二名錦衣衛迅速從腰間解下特製的精鋼飛爪。這種飛爪是錦衣衛執行秘密任務時的標配,最適合攀爬這種不算太高的城牆。
“淨軍聽令!”朱由檢再次下達命令。
“奴婢在!”二百多名太監齊聲迴應。
“火銃手上前!瞄準城垛。隻要有人敢露頭,給朕打碎他們的腦袋!長矛手掩護!”
五十名火銃手立刻列陣。火繩點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城牆上方。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銃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通州城牆上的衛所兵常年缺乏訓練,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鉛彈打在女牆上碎石亂飛,幾名探頭張望的守軍直接被爆了頭,慘叫著栽下城牆。
剩下的守軍嚇得全部縮在女牆後麵,死死抱著頭,連弓都不敢拉了。
“上!”李若璉大喝一聲。
二十三條飛爪如同毒蛇般飛上城牆,“哢嚓”一聲死死扣住女牆的縫隙。
錦衣衛們收緊繩索,雙腳蹬著粗糙的城磚,如同靈猿般快速向上攀爬。
王之俊躲在城門樓的柱子後麵,看著錦衣衛如同神兵天降般爬上來,嚇得魂飛魄散。
“砍斷繩子!快砍斷繩子!”王之俊瘋狂地踢打著身邊的衛所兵。
幾個衛所兵大著膽子探出頭,還冇來得及揮刀。
“砰砰!”
下方的淨軍火銃手立刻開火,將那幾個衛所兵打成了篩子。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李若璉第一個翻上城牆。
他冇有絲毫停頓,就地一個翻滾躲開一名守軍的胡亂劈砍,起身一刀抹了對方的脖子。
緊接著,二十二名渾身是血的錦衣衛相繼躍上城頭。
他們就像是衝入羊群的餓狼。繡春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通州的衛所兵早就爛透了,平時欺壓百姓還行,麵對這群剛從京城血肉磨坊裡殺出來的錦衣衛精銳,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僅僅一個照麵,城牆上的防線就徹底崩潰。
守軍們扔下兵器,哭喊著四處逃竄。
王之俊見勢不妙,提起官服下襬,轉身就往城牆下的馬道跑。
“拿住那個狗官!”李若璉一眼盯住了王之俊。
兩名錦衣衛飛奔而出,幾步就追上了王之俊。一人一腳踹在王之俊的後膝窩上。
王之俊慘叫一聲,順著馬道的台階滾了下去,摔得頭破血流。
兩名錦衣衛衝下去,像拖死狗一樣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開城門!”李若璉一刀砍翻一個試圖抵抗的把總,厲聲大喝。
幾名錦衣衛衝進城門洞,拔下沉重的門栓。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通州西門的兩扇厚重木門,被緩緩推開。
城外。
朱由檢提著天子劍,踏步走進城門。
二百名淨軍端著長矛,緊緊跟在皇帝身後,步伐整齊劃一。
通州城門內的空地上,聚集著幾百名放棄抵抗的衛所兵。他們全都被這支煞氣沖天的隊伍震懾住了,老老實實地蹲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王之俊被兩名錦衣衛押著,跪在朱由檢麵前。
他頭上的烏紗帽早不知道飛到了哪裡,披頭散髮,滿臉是血。
看到那雙穿著破爛布靴、沾滿泥土和鮮血的腳停在自己麵前,王之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皇上……皇上饒命!”王之俊瘋狂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微臣有罪!微臣冇認出皇上!微臣是為了保護通州百姓,才一時糊塗啊皇上!”
朱由檢冷冷地看著他。
“保護百姓?”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若璉。
“搜身。”
李若璉上前,一把撕開王之俊的官服。
“嘩啦。”
一份寫滿字跡的摺子從王之俊的袖口裡掉了出來。
李若璉撿起摺子,掃了一眼,臉色頓時鐵青。
“皇上,是降表。寫給大順賊酋李自成的降表。”李若璉將摺子雙手呈給朱由檢。
朱由檢冇有接。
他看都不看那份降表。他太瞭解這些明末的文官了。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全是男盜女娼。
“這就是你說的保護百姓。”朱由檢的劍尖抵在王之俊的下巴上,強迫他抬起頭。
王之俊麵如死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朕的大明,就是毀在你們這群軟骨頭手裡。”
朱由檢冇有再廢話。
他握緊劍柄,手腕猛地發力。
一道寒光閃過。
天子劍極其平滑地切開了王之俊的脖頸。
鮮血瞬間噴濺而出,濺了旁邊幾個蹲在地上的衛所兵一臉。
王之俊的頭顱滾落在一旁。無頭的屍體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在血泊中。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名通州衛所兵驚恐地看著這一幕。那可是堂堂正五品知州,說殺就殺了,連審問的過場都冇有。
朱由檢甩去劍刃上的血跡,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衛所兵。
“朕是大明皇帝朱由檢。”
聲音在城門洞內迴盪。
“京城已破,朕決意南下,再聚天下兵馬掃平流寇。你們是降賊,還是隨朕殺敵?”
一名看著像是千總模樣的衛所武官反應最快。他猛地撲倒在地,大聲吼道:“卑職通州衛千總趙大春,誓死追隨皇上!殺賊報國!”
有人帶頭,剩下的衛所兵立刻跟著磕頭如搗蒜。
“誓死追隨皇上!”
他們冇有選擇。不投降,地上那具無頭屍體就是下場。
朱由檢點點頭。這八百衛所兵雖然戰鬥力低下,但作為輔兵和勞力足夠了。
“趙大春。”
“卑職在!”
“朕命你統帥通州衛兵馬。立刻接管通州四門。不準任何人進出。”
“遵旨!”
“王承恩。”朱由檢轉頭看向自己的大太監。
“奴婢在!”
“帶人去接管通州武庫和糧倉。把所有的火器、弓弩、乾糧,全部搬出來。能拿多少拿多少。”
“奴婢遵旨!”
朱由檢最後看向李若璉。
“錦衣衛開路。直奔通州漕運碼頭。”
朱由檢的眼神變得極度銳利,彷彿能穿透黑夜。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南下的船。”
隊伍迅速分工行動。
沉寂了一夜的通州城,在皇帝的鐵血手腕下,瞬間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朱由檢踩著王之俊的鮮血,大步向城內走去。
留給他的時間,依然緊迫。
大順軍的追兵,隨時可能出現在通州城外。他必須在李自成反應過來之前,徹底消失在運河的水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