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變化的是天色。
明明才上午，陽光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毛玻璃過濾，迅速變得黯淡昏黃。
緊接著，是風。
原本還算溫和的海風，不知何時帶上了刺骨的寒意，並且風向開始變得紊亂，時有時無。
海麵也不再平靜，開始泛起不規則的、細碎的波浪，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注意！前方有霧！”
瞭望台上，一名被臨時徵調，負責觀察的水手發出了帶著驚恐的喊聲。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前方望去。
隻見在艦隊航向的正前方，原本清晰的海天交界線，不知何時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所取代。
那霧氣濃鬱得如同實質的灰漿，緩緩翻湧著，吞噬著光線，也吞噬著聲音。
更詭異的是，這濃霧與周圍晴朗的海域界限分明，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壁，將迷霧與正常世界隔開。
“減速，各船保持距離，點亮聖光提燈，戰鬥人員就位！牧師準備驅散法術！”
旗艦上，傳來了指揮官通過擴音法術加持的洪亮命令，聲音在變得詭異安靜的海麵上回蕩，帶著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各艘船隻上立刻忙碌起來。
水手們慌亂地調整著風帆，試圖降低船速。
騎士和守夜人們紛紛握緊了武器，下意識地向同伴靠攏。
隨船的牧師們則開始高聲吟唱，一個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提燈被點亮，掛在船舷和桅杆上。
驅散著從四麵八方瀰漫而來的，帶著濕冷和淡淡海腥味的霧氣。
然而，那些聖光提燈的光芒，在觸及前方那灰白濃霧時，彷彿泥牛入海，隻能照亮周圍很小一片範圍。
艦隊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如同一群小心翼翼的羔羊，靠近了巨獸張開的大口。
當“海鷗號”的船頭，率先觸及那片灰白濃霧的邊界時。
嗡——
一種奇異的，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低鳴，席捲了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光線瞬間黯淡了數倍，彷彿從白晝直接跳到了黃昏。
溫度驟降，濕冷的霧氣如同活物般纏繞上來，鑽進盔甲的縫隙，帶來刺骨的寒意。
視野被壓縮到極限，超過十米外，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連旁邊船隻的影子都變得模糊不清。
聲音也彷彿被吞噬了，同伴的呼喊、海浪的拍擊、風帆的鼓動，都變得沉悶而遙遠。
更讓人心悸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濃霧深處，冰冷地注視著他們。
“保持隊形！不要分散！聖光與我們同在！”
船上的指揮官，一名穿著銀亮板甲的裁決騎士，大聲吼叫著，試圖提振士氣。
但在這片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和光線的濃霧中，他的吼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之前還在談笑風生的年輕騎士們，此刻臉色發白，緊緊握住了劍柄，再也沒了調笑的心思。
老騎士拔出了長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濃霧。
年輕牧師則舉起了胸前的聖徽，開始大聲祈禱，身上散發出比提燈更明亮一些的聖潔光芒，驅散著靠近的霧氣，但也僅僅能護住他周圍幾米的範圍。
白夜依舊靠在船舷邊，沒有動作。
他兜帽下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這片濃霧。
這霧氣……有點意思。
不僅蘊含著濃鬱的水元素和暗元素，還混雜著一絲彷彿來自亙古的混亂與瘋狂的氣息。
難怪能乾擾感知和方向。
而且，他還能感覺到，在這片濃霧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呼吸，就像……天元大陸的黑潮那樣。
隻是沒有黑潮那麼誇張，也沒有無時無刻遭受汙染的情況。
是永夜學會的佈置，還是這座島本身殘留的力量？
“全員戒備，有東西在靠近！”
突然，另一艘船上，傳來了淒厲的警報聲，緊接著是武器出鞘的鏗鏘聲和短促的呼喝。
“海鷗號”上所有人精神一振，紛紛拔出武器，緊張地看向警報傳來的方向。
但濃霧隔絕了視線，隻能聽到那邊傳來類似野獸的嘶吼，以及重物撞擊船體的沉悶聲響，還有短促的慘叫。
戰鬥似乎爆發得很突然，結束得也很快。
僅僅十幾秒後，那邊就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海浪聲和濃霧流動的詭異聲響。
“那邊怎麼回事？！”
“是怪物！霧裏有怪物！”
“該死！保持警戒！”
各艘船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命令聲。
“海鷗號”的指揮官臉色鐵青，大聲命令道：“所有人，結成圓陣，牧師，持續釋放偵測邪惡，弓箭手，點燃火箭，隨時準備……”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一聲巨大的、彷彿重鎚砸在木板上的悶響，從“海鷗號”的船體左側下方傳來。
整艘船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甲板上不少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在下麵，在船底！”
有人尖叫。
“點火把扔下去，看看是什麼東西！”
幾個守夜人慌忙點燃浸了油脂的火把，奮力扔向船體左側的海麵。
火光劃破濃霧，短暫地照亮了下方翻滾的海水。
隻見渾濁的海麵下，數道巨大的，暗紅色的陰影，正圍繞著船體快速遊弋。
其中一道陰影，猛地撞向船體。
砰！
又是一聲悶響，船體再次劇烈晃動，甚至能聽到木材不堪重負的呻吟。
藉著火光，有人隱約看到了那怪物的輪廓。
那是一條類似海蛇的生物，身長數十米，身體表麵覆蓋暗紅色，彷彿岩石般的粗糙角質層。
頭部沒有眼睛，隻有一張佈滿螺旋利齒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巨口。
“海怪，是霧海裡的海怪！”
“放箭！放箭！”
慌亂中，幾名守夜人弓箭手朝著海麵射出了箭矢。
但箭矢沒入渾濁的海水，如同石沉大海，連點浪花都沒激起。
隻有那幾道暗紅色的陰影，遊弋得更快了，撞擊也更加頻繁。
“用聖水！潑聖水！”
有牧師反應過來，急忙將隨身攜帶的銀質聖水瓶開啟，將散發著微光的聖水潑向船體被撞擊的位置和海麵。
嗤嗤嗤——！
聖水接觸海麵，立刻冒起刺鼻的白煙，那幾道暗紅色的陰影彷彿受到了刺激，發出一陣低沉的嘶鳴，迅速下潛，消失在了更深的海水中。
撞擊停止了。
但船上所有人都驚魂未定，劇烈喘息著，握著武器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剛才那短暫的交鋒，雖然沒人傷亡，但那怪物的恐怖模樣和強大的力量，已經給許多人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才剛剛進入濃霧海域，就遇到了襲擊。
前方，那座被濃霧籠罩的島嶼上，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穩住！不要慌！聖光庇佑著我們！”
指揮官強作鎮定地大喊，但聲音裡的那一絲顫抖，卻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懼。
白夜收回望向海麵的目光，心中瞭然。
永夜學會的“歡迎儀式”，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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