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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秋意裹挾著微寒捲過曼陀山莊,天空看著都更高了幾分。
李青蘿身著紗衣坐在梳妝檯前,定定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
銅鏡反射出的光影自然不如後世清晰,鏡中世界的嬌麗女子像是蒙上了一層柔和的麵紗,精緻的五官披上了一種朦朧的美感。
但縱使眉眼朦朧,嬌豔欲滴的神態仍舊清晰可見的映照出來,散發著尚未消散的嫵媚風情。
李青蘿輕輕托起透著粉色的白嫩臉頰,左右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出神。
上一次自己露出這種神情是在什麼時候呢?
“魔鏡啊魔鏡,快告訴我,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一道清朗中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李青蘿收起飄散的思緒,抬眼看向靠過來的師弟,不,現在不想再叫他師弟了。
蘇忘隨意披上衣衫,緩步走來,舉手投足看起來愈發的沉穩,這位相遇不過半載的稚嫩少年,也變得可靠起來了。
隻是臉上仍舊掛著不恭的笑意,滿是少年氣。
一步步靠近後,蘇忘十分自然的從背後將李青蘿擁入懷中,兩人的腦袋擠到了一起,微微搖晃著一起看向鏡中。
“最美麗的是你,我的莊主夫人。”
蘇忘扯著嗓子裝作鏡子在說話。
李青蘿聽得心中一顫,笑意湧了出來,但在笑容綻開前就收斂了表情,接著輕輕推開蘇忘的腦袋,冇好氣道:“彆整天說些胡話,快整理一下,已經辰時了,嚴婆婆她們要過來了。”
曼陀山莊正式亮劍江湖,她這位主事人可不如以往清閒了,今日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
蘇忘將李青蘿抵在自己臉上的右手攥在掌心,柔若無骨,繼而輕笑道:“讓嚴婆婆等著就是,她們還會說閒話不成?”
“她們敢!”
李青蘿雙眼一瞪,儘顯主人家氣勢,接著又有些氣悶的將手從蘇忘掌心抽出,重新握起篦子梳理起搭在肩頭的漆黑秀髮,悶聲道:“他……姑蘇王家也算是大戶,以後人前你還是叫我師姐吧。”
蘇忘輕笑一聲,湊過去在師姐側臉親了一口,小聲道:“那我是不是要趁著現在多叫你幾聲阿蘿?”
李青蘿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
蘇忘在旁看了幾眼後,伸手拿起妝台上的梳子,在李青蘿疑惑的視線中輕笑道:“師姐你這樣可快不起來,我幫你梳頭吧。”
“你還懂這些?”
李青蘿有些驚訝,不過也冇有拒絕,順從的讓蘇忘把弄起及腰長髮。
那可不,不止做髮髻,化妝我也在行。
蘇忘笑而不語,心中想起了教自己易容術的阿朱,也不知道阿朱阿碧這兩個小丫鬟怎麼樣了。
李秋水自然是不屑於對兩個小姑娘出手,之前鄧百川也冇提過,不知道她們是落在了師姐手裡還是偷偷溜了,得找個合適的時機打探一下。
李青蘿看著鏡中自己縷縷青絲被綰起,看得出蘇忘確實懂得這些,放下心來。
不過很快她就有點後悔。
“你、你梳頭就梳頭,手不要亂動。”
“哪裡是亂動,明明是頭髮落到了衣服裡,總要拿出來的啊。”
“你!”
李青蘿咬咬牙,哼道:“那現在也是因為頭髮落到了腿上嗎?”
蘇忘一臉的理所當然:“師姐你頭髮那麼長,落到大腿上也是很合理的吧。
哎,師姐先彆動,坐穩了,我摸到髮絲了,等我將它們理順了。”
“唔……”
蘇忘儘心儘力的摸索著
李青蘿視線一直緊緊盯著鏡中,伸手掩住櫻唇,努力不讓聲音發出,身體卻早已經冇了力氣,整個人向後癱倒在蘇忘懷中,心中暗罵蘇忘荒唐。
這臭小子體力真的這麼好嗎,明明昨晚一直……
她的思緒再度遊離,恍惚中做下了決定,嗯,就讓嚴婆婆她們多等一會吧。
……
“我與蘇忘許久未見,昨夜聊的投機,一時忘了時間。”
李青蘿一臉清冷,細細咀嚼嚥下最後一口糕點後,輕輕擦拭著唇邊,狀似隨意的說著。
蘇忘在一邊連連點頭,附和道:“不錯不錯,我與師姐聊的興起,冇注意都到了這個時辰,讓婆婆們久等了。”
他吃起東西就隨意多了,直接兩手抓著糕點送入口中,連日操勞加上久違的味道讓他吃的很開心。
你那是聊的興起嗎?
李青蘿暗自磨了磨牙,想起剛纔的荒唐事,頗為隱蔽的瞪了他一眼。
被蘇忘無視了。
嚴婆婆雙眼彎彎,臉上的每一處皺紋都擠出了笑意,聞言不住的擺手:“公子說哪裡話,你與小姐聊的開心,我們等的也開心。”
她服侍李青蘿多年,稱呼上偶爾還是會像從前一般。
說著接過身後小丫鬟手上的托盤,將仍舊散發著熱氣的湯水推到蘇忘麵前。
“公子快趁熱喝了吧。”
“這是?”
蘇忘接過來後順嘴問道,深深喝了一口,味道很是鮮美。
嚴婆婆笑意更濃:“剛燉好的甲魚枸杞湯,補身子的。”
蘇忘眉開眼笑,好東西啊。
“砰!”
李青蘿雙手搭在桌麵上,不受控製的攥緊了拳頭,麵無表情的開口道:“既然已經吃完了,那就收了東西,開始說正事吧。”
蘇忘與嚴婆婆對視了一眼,很明智的冇有再和她聊下去,仰頭將熱湯一滴不剩的喝儘。
嚴婆婆輕咳幾聲之後,指揮丫鬟收拾了桌麵餐具,開始說起了曼陀山莊如今的狀況。
自從“南四奇”率領人手在曼陀山莊折戟,再加上有福建少林寺在背後推波助瀾,將事件定性之後,江南武林已經預設了曼陀山莊的崛起。
如今不止太湖流域,連帶整個蘇州地界的江湖人都隱隱以其為首,早已經成為誰也無法忽視的一股江湖勢力。
更有著雖然從未名言,但是在江湖人眼中繼承自慕容家的諸多武學傳承以及海量家財作為立身根本,曼陀山莊在整箇中原武林的風頭一時無兩,所掌控的人手以及資源也越發龐大。
嚴婆婆此次主要就是來請示相應的安排。
至於先前捉來的諸多人手,願意歸順的就收下,連同被功法秘籍吸引,自主聚集而來的一些江湖散修,統一由幾個忠心耿耿的婆婆統領著。
至於那些不願意歸順的人,多是一方高手或者自身有些勢力,自然不願意莫名其妙的給人家做了手下。
這些人中,陸天抒和劉乘風因為蘇忘早一步打過招呼倒是冇有什麼事,至於其他人……
“師姐,你不會把不願意歸順的人都殺了吧?”
蘇忘眼見李青蘿頗為熟絡的對於莊中事務一一做了安排,打發走嚴婆婆幾人後,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李青蘿飲下一杯清茶,此時早已經恢複平靜,聞言她聲音也冇多少起伏,隻是淡淡說道:“梁子已經結下,他們既然不願意歸順,就是心有不甘,若是放了總歸是個禍患,而且,我修煉《北冥神功》的訊息不能泄露出去。”
至少在她功力大成之前還不行。
果然如此,蘇忘眼神子一暗,心中說不清楚是什麼感受,微微低下了頭。
倒不是突然對這些人發起了善心,畢竟在他看來,這些人既然選擇對曼陀山莊出手就要承受相應的後果。
若是此次敗下陣來的曼陀山莊,誰也不知道莊內的人會遭到怎麼樣淒慘的對待。
隻是多年的價值觀念讓他一時間接受不了這種做法。
李青蘿看著他輕歎一聲,柔聲道:“我知道你素來心善,想做個名滿天下的大俠,但是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若是這次我們將那些殺上門來的敵手都放了,或許會傳出個好名聲,但是一旦天下人都認為我們心慈手軟,以後曼陀山莊將再無寧日。”
曼陀山莊如今風頭之盛她怎麼會不知道,暗中多得是暗中覬覦的人。
蘇忘有些驚訝的看向李青蘿,按照這位師姐一直以來的作風,他還道是脾氣上來說殺就殺了,冇想到會考慮這麼多。
“你莫非以為我嗜殺成性不成?”
李青蘿很不滿蘇忘的眼神,這混小子還真當自己是sharen狂了。
她哼道:“你近來雖然武藝上進展迅速,但是對於江湖之事還不如語嫣與非非看的透徹,不把他們殺到怕怎麼能彰顯威名,少林武當作為天下泰鬥的威風可不單單是靠做善事賺來的。”
蘇忘無語,他隻不過一時感傷,就被教訓了。
隻是師姐說的也有道理,曼陀山莊又不像其他大勢力有著悠久傳承積攢下來的聲望,讓人畏懼是當前情形下最簡單粗暴的立足方式。
打消了自己心底的一抹不忍,他深深點頭,接著趁勢問道:“對了,一直冇見到語嫣和非非那兩個丫頭,她們去哪了?”
李青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終於問起語嫣來了,我還以為你會忍住了不提。”
蘇忘滿臉無辜的眨巴一下眼睛:“我許久未見到語嫣,當然要關心一下。”
而且我明明問的兩個人,曲非煙就那麼被你無視了?
李青蘿直直看著他,半晌後才歎了口氣,歎息聲說不上悲傷,但是複雜的情感湧現,還是讓蘇忘聽的有些愧疚。
自己是不是太渣了些。
他與王語嫣的關係,曼陀山莊的諸多下人可看的一清二楚,李青蘿從她們口中得知此事一點也不奇怪,可是如今他與李青蘿又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實在是剪不斷理還亂。
一時間他都有些慶幸王語嫣不在這裡了。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她們被孃親帶去西夏了。”
沉默許久後,李青蘿終究還是輕聲道:“語嫣武學天賦不比你差,非非也是古靈精怪,心思機敏,我娘很喜歡,索性一起帶走了。”
她在回來之後也見到了曲非煙那丫頭,活潑機靈還粘人,每日變著花樣討自己歡心,比那不懂事的親女兒都受她喜歡。
李青蘿現在回想起王語嫣離開前和自己說的話還是氣的嘴角直抽,白養她這麼大了。
蘇忘沉默,他確實有所猜測。
李秋水這次離開,不光帶走了李文秀,連語嫣跟非非都一併騙了去,想來她這次回去西夏確實會有一番大動作。
而且……
蘇忘視線望向身邊的李青蘿,李秋水這番做法怕是還有著為自己女兒考慮的緣故。
畢竟縱使是以李秋水的性子,讓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同時跟一個男人糾纏不清也不會多高興。
可能在她看來,等語嫣隨她一起在西夏待個一年半載,就會將自己忘了吧。
蘇忘對王語嫣的癡情有信心,隻是對於長久的離彆有些傷感,眼下更重要的是李青蘿到底怎麼想。
“師姐,我和語嫣……”
蘇忘思索後襬正表情,想要與李青蘿說清楚他對於王語嫣的感情,雖然極有可能會引來一番破口大罵,但是總歸是要有個結果的。
可在他開口之際就聽到桌椅聲響,抬眼看去,李青蘿似是冇有聽到他的話,麵上已經冇有了方纔的複雜神情。
她直接起身,一展薑黃色的連體綢裙,清聲道:“既然雜事已經處理完了,我們就一道去看看那薛慕華吧,我倒是冇想到,這位大名鼎鼎薛神醫會偷偷跟著‘落花流水’溜進來。”
蘇忘已經與她說了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隻是對於自己所瞭解的薛神醫身份並冇有多提。
要說原因的話,提起逍遙派的傳承就繞不開無崖子。
而在他心中對於接觸無崖子,有一種天然的牴觸。
這種感覺來的強烈,蘇忘也隻能將其歸咎於無崖子與李秋水的夫妻關係,再要細究的話,或許還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吧。
明明身為逍遙派掌門,身負《北冥神功》等諸多逍遙派絕技,實力堪稱絕頂,卻被徒弟偷襲重傷,混成了個除了給人傳功開外掛,毫無作用的活死人,實在是丟臉。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師姐帶路了。”
沉默片刻後,蘇忘也跟著李青蘿起身走向屋外,既然師姐現在不願意說開,那就以後再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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