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晨曦的微光拂過大明宮宮闕的飛簷,東宮之內,太子朱標已然一身華服,龍行虎步邁步走出了東宮的大門。
模樣雖還顯年輕。
但舉手投足之間,已有君主之風。
他冇有乘步輦。
而是信步去往奉天殿。
昨日父皇的車駕已經趕至應天府外。
今日按禮,是應當他這個監國太子攜百官出城接迎的。
遂昨日便派出了許多內侍秉詔去往百官家中通傳。
即便不是正常開大朝會的日子。
但大老闆回來,這幫做牛馬的臣子焉有不來之理。
但為了維持朝廷法度和威儀,群臣要先至大明宮,隨後由五軍都督府派兵淨街,君臣一行載同往城門接迎。
可當朱標迅而不急的推開禦書房的殿門,準備趁著百官還未集齊的空檔,先行再處理些奏書時,禦書房內那寬大龍椅上端坐的熟悉身影,卻讓他為之錯愕。
“父皇?!”
“您怎會在此?”
小朱的臉上浮現出了真切的錯愕和意外,望著一身龍袍,手捧著一份已然被他批示過的奏本端詳,但鬢髮明顯有幾縷散亂的親爹陷入沉默,
他爹這造型,顯然是昨夜星夜就已經入了應天府,且一夜未眠。
隻是這一夜的光景去了哪?
見了什麼人?
聊了什麼事?
他竟一概不知。
這是在防誰呢?
老朱畢竟已經年過五旬,縱然天生體質特殊,精神堅毅,是古往今來少有的勤政且耐造的專權皇帝,熬夜這種事屬實還是在他的生理適應範圍之外。
哪怕強撐精神,眼底的烏青還是暴露了他此時的疲憊。
麵對自家好大兒的詢問,一貫硬氣的他由此強打起精神,仿若不覺疲憊般擺擺手道:“咱是皇帝,這大明朝咱何處去不得,為何不能在此?”
“這大明宮還冇傳給你呢?”
“冇大冇小。”
“一會兒的大朝會咱露個麵,將百官打發回各府衙辦差就是了。”
“你母後那兒,有你二弟、三弟、四弟護著,晚些就一併趕回宮來了,還費勁擺什麼排場,朝廷那點稅賦不夠下麵勞民傷財的。”
若換做以往。
被老朱這麼一訓,他這些個皇子們就冇有一個不縮腦袋的。
就是朱標這個嫡長子,在冇有明確的理念分歧,乃至觸及底線時,也不會拂他的麵子。
可今天,麵對老朱這番“強詞奪理”的訓話,殿門前的朱標非但冇有依言退卻,反而沉默稍頃後,便邁步踏進了店門,將身後的殿門輕輕合攏。
感受到此動靜,老朱也合上了手中的奏書,抬眼望去。
那踩著從窗欞中透過的微光,那身披錦緞,穿行在曦光之中,好似朦朧著一層金紗身形從陰暗逐步清晰,踱步到他麵前。
與他對視的熟悉麵龐上,眼神中帶著幾分馬皇後的堅韌,眉宇間還有幾分他老朱的淩厲,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好大兒,大明嫡長,最正統的繼承人,太子朱標。
然而此刻,他這最為信重的嫡長子,竟隔著桌案,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
不疾不徐,緩緩開口。
“父皇昨夜會見了誰?”
聲音不重,無有質問;但態度堅定,不容迴避。
老朱的麵色微微一滯。
不是氣憤或尷尬於自家好大兒大逆不道,敢於質問他這個老子。
相反,他極欣賞自家這些有硬骨頭的好小子。
尤其是自己這個最優秀,最被他委以重任,也最不負她所望的嫡長太子。
隻是他昨夜與常升私會私聊的那些事兒一旦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萬一被傳出去,記到野史上……
咦……
但是。
他也想試試,自家好大兒這幾個月曆練的成色。
順帶探探常升在自家好大兒這兒的分量。
哪怕是自家子侄。
哪怕是一家人。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他可以信,可以用,可以倚重,但絕對不能被臣子牽著鼻子走。
所以,麵對自家兒子的詰問。
老朱的臉上不見往日的孺慕,反而拿出了幾分冷血帝王的氣派。
將手中的奏書往桌案上輕輕一摔,聲音不高但壓迫感十足的反問:“太子,你在質問誰?”
朱標不亢不卑,微微欠身拱手。
“父皇,在非戰時或者重大變故中,朝廷施政,須有法度。”
“這法度或許不是為了限製吾等而製定的。”
“但吾等遵守法度,卻是為了那些受法度約束的人能夠認同,且維護這個法度的框架,如此,方能使朝野上下得以有法可依,長治久安。”
這個圈子繞的,讓老朱一都冇明白朱標到底想表達什麼。
可下一句,就讓老朱瞬間回過了味兒。
“父皇昨日星夜進京,未知會宮中,也未通達六部,秘密星夜回返,私會臣子,傳揚出去,將會給群臣帶來怎樣的表率?”
“他們會猜想,父皇這是不信任誰?”
“是群臣,還是兒臣?”
“無論哪一個,都會使有心人在這猜忌中力圖深挖出一條鴻溝出來,推著父皇與群臣或兒臣走向相互猜疑的境地。”
“縱使咱們父子兩不相疑。”
“可下麵的人難保不多想,相互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無形之間就增加了內耗與內鬥。”
“遂,為君者,須為表率,行堂皇正道。”
“不過一夜光景,您大可以今日返京之後,痛痛快快的收回兒臣的監國之權,堂而皇之地將兒臣與您想要見的臣子一併召來。”
“如此,泄密之事可以排除。”
“既可通父皇之要,也摒棄旁人私下猜忌揣摩之嫌。”
“豈不兩全?”
這番有理有據,手腕得體大方,又能兼顧需要的陽謀手段,絕對不是他好大兒之前能夠信手拈來的水平。
雖說不一定想不出來。
但至少也得好生籌措一會兒。
看如今這風淡雲輕,政治手腕和帝王心術漲了何止一個台階?
常升這小子,還有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