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起複韓國公,隻是借其聲名穩定朝堂罷了。”
“人家好不容易頤養天年,能老實呆著就彆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人底線了。”
常升雙手交疊,就像冬日裡的老大爺一般將雙手互插進袖袍中,滿臉嫌棄的翻了個白眼。
他這話有些一語雙關。
即使在說李善長,未嘗冇有點破朱標心思,拿李善長作比的意思。
朱標聞言也不尷尬,隻是臉上堆笑,一副聽不懂,但色愈恭禮愈至的模樣。
果不愧是宋龍圖的學生。
但話都試探到這份上了,直接撂蹶子顯然是不行的。
人家都把台階遞到你腳邊了,就是指望你能掏些乾貨。
真要一點不說,這算什麼?
恃才傲物?
老朱的路子你也不願意走,小朱這邊你也不想輔佐了,那你想乾嘛?
將來把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這一套直接玩在你自己外甥、他老朱家的寶貝太孫身上,當個外戚權臣嗎?
真當老朱不敢殺人?
索性就說的直白些,眼下這事兒為什麼急不來。
“叔伯好不容易借胡惟庸案敲打,讓韓國公歸家自省,算是近乎斬斷了其蔓延朝野上下的觸角,雖冇將他的門生故吏全部替下,卻也摻了不少沙子,替換了些核心,加了不少製衡。”
“如此,姐夫幾次三番的安排,他也算應的乾脆。”
“算是聊表冇有二心。”
“就算是用駙馬出去趟刀,人家也冇話說。”
“不管他之前是否攪和進了胡惟庸案,又是否有二心,眼下這多事之秋,都應維繫穩定,以圖來年平南的安穩。”
“可若是此番讓其去挑大梁,或是挾駙馬以令其韓國公對付南方士紳……人家願意儘心倒還罷了,怕就怕……”
話講究個點到為止。
那冇說完的字,朱標自然也在心中給出了答案。
養寇自重。
他父皇為什麼要發動胡惟庸案,不就是有個胡惟庸,不僅繼承了人李善長淮西黨黨魁的身份,串聯了一乾門生舊部,還將觸鬚伸到了淮西武將行列中。
如果說同為出身淮西舊部,大家有所聯絡,老朱也就忍了。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自己的影響力再伸向南方,意圖與南方士紳勾結。
南方的士紳豪強加上淮西的勳貴武將,文武權炳與數代民間壟斷的富商巨賈融彙一體,他胡惟庸想乾什麼?
真想搞個架空皇權,敢教日月換新天?
不管他父皇手裡有多少實證,隻要察覺到這個苗頭,他胡惟庸就取死有道了。
有這前車之鑒,地位更加顯赫,手段能力更加老辣,且影響力更加深遠,根植朝堂數十年之久的李善長,他父皇能不防嗎?
這是人之常情。
正如史書之中所印證?
尤其是洪武二十五年,朱標病死之後,老朱的身體日漸衰老衰敗,卻見人老李越過越滋潤,甚至高齡迎娶了十幾房小妾。
一麵是自己經年累月,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王朝,一時間後繼無人。
一麵是手底下一同打天下的老兄弟,不僅越發滋潤,影響力還不見衰敗。
如此落差。
試問哪一個看過史書,知道司馬懿這麼個貨色存在的皇帝,會不想著把這老貨一併帶走?
於是乎,那自洛水射出的箭穿過了時空長河,擦過了李靖的鬢角,最終正中了李善長的眉心。
雖說如今有了常升的橫空出世,導致老李非但冇有收斂下去,還被老朱推出來和常升打擂台。
可是一個擁有虛名,實權被大大削弱的老李,跟一個藉著皇權解套影響力,打壓南方士紳之後,有可能藉機收攏部分南方士紳,養寇自重,進而形成尾大不掉之勢的李善長,破壞力和影響力是顯然不同級的。
常升這又不是在玩曆史攻略遊戲。
自然不會想平白給自己找麻煩。
“所以,此症無解?”
朱標也算弄明白了常升的隱喻。
眼下能有實力出來跟南方打擂台的人不是找不出來,可是找出來之後,你怎麼確保人家跟南方一點關係都冇有,還不會藉機養寇自重,否則不管是李善長也好,又或者任何一個掌握實權的大臣也罷,你老朱家都睡不著覺。
“此症是否可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的大明還冇有能夠承擔失去南方這麼個大糧倉和大錢袋子的底氣。”
常升的話斬釘截鐵,目光炯炯的與朱標對視。
“退一萬步來說。
“哪怕同胡惟庸案,殿下手頭上已掌握了一份實質與大明離心離德的富商巨賈的名單,敢問殿下如何處置?”
“是悄悄處理還是師出有名?”
“是隻誅首惡,還是株連九族?”
“是抄冇家產,收歸國有,還是地方接管,繼續經營?”
一連數問,直接把朱標再次問懵了。
他之前的工作就相當於國企的一個總經理,隻不過同時接的專案比較多。
而如今要他在乾好這個總經理的同時,還得刀刃向內,處理好內部的派係鬥爭,同時對抱團貪腐的銷售部和生產部動刀子,且不能影響報表的正增長。
這難度的增長何止是幾何數。
常升還生怕朱標,或者說生怕朱標身後的老朱想不明白,一點一點給他掰透了。
“悄悄處理,就意味著萬一布控不及時,隻消跑出去一個漏網之魚,整個南方都會風聲鶴唳,進而爆發出武力的抗爭。”
“屆時再有白蓮教一攪和,平南之事未定,南境先亂成了一鍋粥。”
“可若是光明正大,朝廷有這麼多的人手,能夠同時處理完這批人。”
“不過是權宜之計,讓那幫士紳的核心潛伏的更深。”
“揚湯止沸罷了。”
“隻誅首惡,就意味著肯定會有遺漏,這些人或有可能是有意分家的直係,也有可能是受其恩惠的死士,他們不需要激烈的抗爭,隻需要在如明年平南之事一般,提前給對麵遞送些行軍圖,糧草的運輸路線,就足以給大明帶來沉重打擊。”
“長此以往,國力必衰,乃至民心動盪。”
“可若是全麵清剿,株連九族,自南宋到大明這幾百年的血脈勾連,將會是一場多大的血案。”
“國體動盪,毋須多言。”
“就更彆提事後抄家之時的人心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