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不要啊,雄英錯了!”
當這聲號角傳出了東宮寢宮,東宮大門外,一個帶著儀仗,身穿赭黃色龍袍的青年聞言不由頓足少頃,搖頭髮笑。
信步踏足東宮內,果不其然,就看見自家好大兒如同一個玩偶般,被常升盤在手中戲耍。
一張帶著些嬰兒肥的小臉被拿捏成了各種形狀。
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朱標出言打斷道:“孤在東宮門外就聽見雄英認錯,今日這又是犯了什麼過錯,遭你舅舅責罰了。”
朱雄英艱難地撇過了頭,一雙圓滾滾的眼珠子投來求助的目光。
剛想張口欲言。
常升的那雙大手一半包裹在他腦後,一半越過他的麵龐,用大拇指和食指精準的捏住了他嘴巴的左右兩側,捏成了小鴨嘴的模樣,還不由分說的搶白道:“不尊師長,挑撥離間,最關鍵的是,看自家舅舅的笑話還落井下石。”
“這麼不穩重的事,是太孫應該做的嗎?”
“為了讓太孫長長記性,從明天起就讓他舅公每天當值後,抽出半個時辰,令太孫與東宮宿衛一同奔跑操練,活絡筋骨。”
朱標直接樂了。
也不知道是常升這無恥的搶白,還是被自家倒黴好大兒那彆具匠心的“造型”逗樂,總之也隻能看向太子妃,擺擺手,示意她帶著自家好大兒回寢宮,他與常升有要事相談。
太子妃在旁一直瞅著熱鬨,截止到朱標出言製止,身旁的石桌上已經壘下了一小碟磕剩下的瓜果渣。
瞅見自家太子爺的動作,這才巧笑嫣然地從自家弟弟手中救下了一臉鎮安了無法逃脫魔爪,對既定事實冇有半分掙紮餘地式沮喪的好大兒,揉了揉他的腦袋,牽著他的小手回宮了。
常升忙撇下了身上的大氅,徑直塞回了朱標身旁的太監懷裡,又扯了扯衣襟,這才散去了些積蓄的燥熱。
與朱標前後腳的落座於一旁的亭台中。
“何事?”
抄起石桌上早就放涼的茶水,常升毫不遲疑的給自己先倒了一杯,牛嚼牡丹似的灌下,這纔開口。
“父皇要回來了。”
常升再次倒茶的動作一頓,隻眉眼一挑,繼續再次斟滿手中的茶杯問道:“上回出鳳陽府,原以為要回來,結果扭頭就北上巡查去了。”
“這回……”
“離應天府城不到五十裡了。”
常升手中的茶壺落桌,再次滿飲此杯,毫不遲疑的往前一推,起身行禮道:“上回就與殿下約定好的,且先休沐三日避避風頭,如有需要再行延長。”
“明日起臣就告假,領詔去蘇州府,催催官學校訂進度,順道遊玩幾天。”
“還請太子殿下賜詔。”
朱標無奈捂臉苦笑:“孤也想下詔。”
“可是父皇傳訊不允。”
“還告誡於我,若要去蘇州府,便令你將雄英一併捎上。”
“我……”
常升一時都被整懵了。
“不是?”
“叔伯這是拿他自己的親孫子的命來威脅我這個名義上的外甥!!”
“他認真的?”
聽到這話,饒是已經曆經朝政,見識過一定人心險惡和下限的朱標,此刻也臊的臉有些發紅。
但眼下他不想瞞著,也不能瞞著。
往後兩代乃至更久。
常家,尤其是常升,會是朝政治理中不可或缺的謀主和支撐。
這就更需要他和他的兒子乃至孫子,與常升開誠佈公的洽談一些不甚陰私的隱密;如此,雙方的信任才能維繫的良久。
“父皇翻閱了你這些時日以來的所有動作。”
“包括他離京前的。”
“在彙總這些時日以來,我們通過係列手段,包括田畝清丈及稅改等國策試探出的南方士紳的隱藏能量和立場,也算是再一次重新認識瞭如今大明朝野上下的形勢。”
“尤其是在瞭解到那些南方士紳已經預謀過謀害雄英,籌備奪嫡之後,態度大變。”
“感受到時不我待,他便不想再與你打機峰,想要坐下來,與你開誠佈公的談一談。”
哪知聽完朱標的話,常升的腦袋搖得更加高頻了。
半身上下顯出的都是抗拒。
那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彷彿就是在說,你特麼是在逗我。
“這有什麼好談的?”
“叔伯有自己的一套理政觀念,這是外人如何掰扯都無法動搖的,也不該動搖。”
“每代君王都有每代君王各自的使命。”
“叔伯最大的使命就是移風易俗,恢複漢統,這個過程中,不管是他殺了多少人,手段如何酷烈,隻要達成目的,他的使命都算完成,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我敢打包票,一定不會低。”
“但在姐夫你未繼承大寶之前,我們能做的,無非是在他力所不能及,或者未曾覺察的隱患之處敲敲邊鼓,完善一二。”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拿五十萬兩現銀,與叔伯做賭。”
“還不就是明明白白的提醒叔伯,我的理念與他不一樣,硬容之下,不同的主政思路隻會激發矛盾,所以最終才入的東宮。”
朱標麵露無奈:“可眼下的狀況不是出乎意料麼。”
“那是我造成的嗎?”
常升兩手一攤,反問道:田畝清丈正常而言,怎麼也得等到明年南征過後,藉著南征大勝之勢,一言而決,堂堂正正的從南至北推過去。”
“彼時春闈再開一屆試科舉,大明上下儲備的官員力量能達到兩萬之眾。”
“即便無力主導田畝的全麵清丈,但至少也能起到監督之效,能獲得一份全麵且過得去的田地統計結果。”
“對日後全國上下糧稅的產出,來年施政空間和國策調整的變化都有參考之用。”
“這才叫做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行堂皇正道。”
“可眼下呢?我也不知道是為了籌措軍糧,還是為了故意考驗東宮,故意以聖旨強逼這麼一手。”
“致使宮中的謀劃就這麼明晃晃的攤在了天下士紳麵前,進而激起這一係列變故試探,攪和的這水潭中的淤泥翻湧,渾濁不堪。”
“現在想找我談?”
“那不就是想推我出來,或者讓我再找個冤種出來,把這水重新澄清了。”
“我能乾這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