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這天底下為官者,永遠都是媚上而欺下。
所圖謀的都是那宰執天下的權柄。
無論是田畝清丈的國策也好,又或者是官學校定的前程也罷,不過都是這些當權者們爭權奪利,上表忠心的一個個契機罷了。
縱然是隨著老朱從底層一路起家打天下的老臣,圖的,大多也隻是前程二字。
哪怕老朱家的為政理念已經近乎刻到了他們的眼珠子裡,他們依然隻遵循著自古以來的思維慣性,視若罔聞的關心著所謂聖眷,前程,俸祿等等。
這是人性。
趨利避害。
可也正是這種趨利避害,高度統一的思維慣性,一旦被人鑽了空子利用,所能醞釀出來的禍事,往往能不斷重新整理人們的認知和道德底線。
礦難,豆腐渣工程,強拆。
這些後世都能上新聞的**,放在訊息傳遞不甚暢通的古代王朝,即便是麵對老朱這麼個禦下極苛的朱扒皮,除非真的兜不住了,否則都抄送不進地方官員呈送通政使司的奏書裡。
就像如今出現在山東境內,先示出現在幾個偏僻村落,隨後開始滲透進鄉鎮,被彙報到縣太爺案頭的小道訊息。
“近來多有高燒不治之病患來往縣城求醫?”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本就是夏秋之際,那些泥腿子驟然得個風寒感冒,小病拖成大病不是常有之事?”
“啥,一個村子都這樣?想讓縣裡派郎中去看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本縣的俸祿纔多少,請大夫給一個村子的人看病,那得花多少銀子,不派不派。”
“有錢治去,冇錢死去。”
這種訊息反覆的呈送到了縣衙,縣令壓根不管。
冇辦法,這些來縣裡求醫的青壯個個都囊中羞澀,縣裡不管,就算把他們幾個全身上下都賣了,也湊不出來請大夫的銀資不是。
好在有個機靈的靈機一動。
“現在也不管,咱們就把這事兒捅到報社去吧。”
“捅到報社有什麼用,就算報社把這事兒呈送到了京城,等到太子爺瞧見,再命令縣太爺派出大夫,一來一回都多久了?”
“咱們鄉親們咋能挺的住。”
出主意的青壯年鄙視的看了一眼反對的同伴:“冇長腦子了不是,那些都是讀書人,一個個腦子都靈光著呢,咱不知道怎麼惹了病那些讀書人還能看不出來?”
“還有,你們莫不是都忘了,給報社裡提供這些個,這些個新……新……對,新聞,是能拿賞錢的。”
“而且據我所知,出現這狀況的可不是咱們這一個村子。”
“十裡八鄉狀況相近的可不少。”
“人命關天的事兒,就算是縣太爺不管,這些個直接隸屬於報社的讀書人還能不管,這可都是大新聞,能上報紙的,他們要是不報,那可是藐視太子殿下,他們敢麼?”
尋常老百姓樸實的狡猾勁,在這一刻展現的淋漓儘致。
“對對對,咱去報社,去報社找那些讀書人去!”
與其他行省內熱鬨非凡,常人滿為患,每日都要為本省報紙排版內容的篩選而頭疼的的報社相比,山東濰坊境內的這座縣城裡的報社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本就不算大的院落,箇中走動當值的,也隻有寥寥數人,更顯得這個報社寒酸。
可這個報社明明纔是新建立的。
按理來說,就算衝著賣新聞這條外快,也應當人滿為患纔對。
然而這種寒酸冷清,纔是整個山東佈政司境內的常態。
無他。
因為山東曲阜內有個衍聖公孔家。
偌大的山東,乃至整個齊魯之地,孔家的名聲當真是一代代積累,分殖,用親緣和各種師生關係散佈開的。
孔家的影響力,在整個齊魯大地,尤其是在曲阜已經到了,不是孔家人甚至當不上這個名義上傀儡的曲阜縣令。
古往今來,算是唯一一例。
所以。
出身齊魯,在孔家影響下成長的讀書人,首先尊的是孔子,是儒家,其次纔是王化,隻要還能在齊魯大地上混個溫飽,將來有望加入孔家各脈,冇誰會選擇進入報社。
因為在他們看來,那純屬走投無路的草包纔會去乾這些個歌功頌德,折辱文人風骨的行當。
對此。
山東境內的各家分社的社長對此無不焦頭爛額。
相比較其他分社內有讀書人出任委派的分社社長,這些紮根進山東境內的分社社長,本身都肩負著特殊的使命。
他們是中軍都督府麾下的錦衣衛出身。
山東境內的這些個分社,本就算是錦衣衛於山東境內的錦衣衛休整點。
至於其他報社,當然也有錦衣衛在暗中監督,
甚至於往往不止安插一員錦衣衛,且對他們本身保密,讓他們互不相識,以此最大程度保證訊息的準確性和時效性。
“大人,大人……”
“說了多少次,叫我社長。”
“額,不小心忘了,您莫怪。”
闖進了分社社長房門卻捱了一頓批的錦衣衛小旗訕訕一笑,連忙提及正事:“社長,有鄉民們來賣新聞了。”
“果真?”
看小旗點頭,立馬又嗬斥道:“那還愣著乾什麼?”
“快去接待,整日隻能在報社的報紙裡抄送各種朝廷時政地方新聞,再這麼下去,本就賣不出去的報紙就更像廢紙了。”
即便是錦衣衛出身。
這種明麵上身份的正當工作乾不好一樣,是要挨批的。
幾個鄉民惴惴不安的邁進了濰坊分社。
一路上這間不算太過奢華的大宅院,給幾位鄉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嗯,這些個讀書人怎麼和他們平日裡見過的讀書人不大一樣?
一個個看起來殺氣騰騰的,就和前幾個月朝廷退伍回返安置的老卒一樣。
太滲人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