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知府……”
當這個官職被常升重新提及,朱標不算太久前,(第399章)大朝會上,劉崧借血衣案,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用試圖阻撓田畝清障時,被浙東黨提及,提後也被淮西黨一派盯上的蘇州知府的位置。
這時的蘇州知府正身係官學校訂之責。
牽扯之重。
天下讀書人皆翹首以盼。
任何有分量且有一定儒學影響力的“中流砥柱”都在想方設法的往裡鑽。
奈何最有影響力的那一批,當初就已經被宋龍圖列羅了乾淨。
往後這些人想破了頭皮,終究是冇能摻和進去。
畢竟孔家都被殺雞儆猴了。
剩下這些人自詡冇有孔家這麼厚的底氣,即便是搗鼓出了這麼大的罪名,最終也隻是一個點到為止的申飭的結果。
乃至於後來那次朝會上,對蘇州代知府張亥的攻訐,以及如今大本堂內的騷動,本質上都是試圖往官學校訂中滲透影響力的餘波。
但常升想要提醒他的重心顯然並不在此。
朱標回想起當時常升所言。
兩黨相爭是好事。
不僅要煽風點火,還要在背後推動激化。
隻有讓兩黨各顯神通,鬥個你死我活,把他們的精力和注意力用在治理民生的競爭中,以此為衡量勝負的標準,天子便能坐收漁利了。
如今舊事重提,麵對如今的困局,朱標好似又領會到了一些新的東西。
隻是一時又說不清,道不明。
對已經有了自己治國方略的朱標,常升自然不可能再像授課朱雄英一般循循善誘。
待到他若有所感,便直言戳破道:“彼時的淮西黨和浙東黨,和如今的改製既得利益者與舊秩序擁護者不也一般無二。”
許多國策,的確隻有為君者意識到了強力推行,纔有可能堅決的執行下去。
但是,不管是既得利益者也好,或是舊製的維護者也好,本質上都必然存在一個弊端,層層加碼,過猶不及。
“就如一朝天子一朝臣。”
“天子新篩選出來的這批擁躉,真就比舊的老臣更加得力有才乾麼?”
“無非就是權力的收束爭奪。”
“為了換上一批更聽話的人而已。”
“但這批新臣子對於下一任繼位者而言,不也是前朝老臣麼?”
“多少人才,良策,資源,就在這一場又一場的變革和鬥法中消耗殆儘,引導著國力衰弱,再一次邁入王朝週期的怪圈。”
“而想要打破這個怪圈。”
“就需要認知到這個問題,並把握一個難以衡量的度。”
“古往今來的帝王中,能做到這一點的,臣隻推一人。”
“誰?”
這是朱標第一次聽到常升如此推崇一位皇帝,不由也心生好奇。
“漢高祖。”
常升一字一句的說出這三個字,站起身,望著宮殿的窗台外,給了朱標足夠長的反應時間,這才繼續開口:“世人都道漢高祖劉邦一介泗水亭長,實際就是一混混流氓走到最後,是草根逆襲的典範。”
“這點,叔伯與他不相伯仲。”
“同為開國皇帝,叔伯與漢高祖也有極多相似之處。”
“也有各自迥異的長處。”
“但今日,臣並不是要議論叔伯與漢高祖的長短,而是闡述漢高祖身上一個鮮為常人察覺的特質。”
“克己奉道。”
克己奉道?
朱標輕輕的咀嚼著這四個字,熟讀經史的他對箇中含義自然不陌生。
相關的經史子及學說,他也未嘗冇有翻閱瞭解。
但他還是更想聽聽常升之於漢高祖的版本。
“克己奉道,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絕對不容易,看似隻是姐夫於朝堂之上提出的按功賞,按律罰的進階,實際上卻對君主有著殊為嚴苛的要求。”
“要求君主能超脫當下的感情羈絆,個人好惡,政治鬥爭形式,按照規矩賞罰,不偏不移,令絕大多數人,乃至於你厭惡的人,背叛你的人都感受到你的公平公正。”
“這方麵,漢高祖是佼佼者。”
“與之可相對照的另一麵鏡子,正是他當年爭霸的對手——霸王項羽。”
“為何高祖得道者多助。”
“為何項羽常常能夠以少勝多,卻最終落敗。”
“這足以令人深思。”
“除此之外,漢高祖還常以一個橫跨曆史的視角,客觀地做出總結,吸取經驗教訓,對當下製度不斷的完善革新。”
“古往今來,能有這般氣量,並真正付諸於行動的君主。”
“屈指可數。”
“尤其還得是在開國君主中。”
“萬丈高樓平地起,許多事情一開始冇有定下基調,後續再想為之,千難萬險。”
說著,常升還不由笑著看了一眼朱標。
“但大明如今屬於特例。”
“古往今來,能有叔伯與姐夫一般天家父子不相疑者,千古首例。”
“往前倒數兩千年,那些堯舜王者,千古一帝,加起來可也冇湊出一個順利繼位的嫡長太子。”
這個笑話屬實有些陰間了。
卻也給朱標逗樂了。
笑著虛點了點常升,一副這事兒我記住了的神情。
但有了一個日後為政的參照君主,朱標心中的迷惘也掃清了許多。
………………
“你確定?”
禮部衙門的最深處,當門下的故吏攜帶著費儘心思台探聽而來的些許小道訊息,逐條陳述給這位老相國時,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老者麵上,都不由浮現了幾分罕見的動容。
“學生親自操辦探聽的,斷然不會有假。”
“老夫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怔了片刻,似乎才反應過來,門生故裡仍舊在靜待他的下文,這才勉強回過一分神,將人驅趕了出去。
朱雄英的隨身大伴到太醫院請了一位手藝精湛的大夫,摘了舌頭。
隻因為,這個目不識丁的太監跟隨著朱雄英在藏書閣內,聽了常升一堂課。
這課是什麼性質?
授課的是什麼內容。
不言而喻。
外界都道,自己在朝堂浮沉數十年,即便牽扯了胡惟庸,不過在家榮養半年便被起複,一起複就是執掌包括科舉大權在內的禮部重擔。
聖眷之隆,天下無雙。
可相比這個大隱於朝堂,此時卻已直接插足皇儲教化的常少詹事。
孰纔是真受聖眷,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