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家寡人?
當這四個字從馬皇後的嘴裡吐出來,老朱直接就聽愣了。
不說他在開國登基,封自家好大兒為太子之後,把開國的那一幫頂級文武都安排成績自家好大兒的班底,就是安排在邊塞鎮守邊疆的幾個塞王,那都是他家好大兒亦兄亦父一手帶出來的。
他可幾乎從冇插過手。
就是為了培養他家好大兒身為太子的威信和人望。
這還能說他家標兒是孤家寡人?
可是看著馬皇後鄭重其事的臉,他本欲脫口而出的反駁卻愣是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自家髮妻女諸葛的諢號他是認的。
不僅是開國之前的安撫人心,鎮守後方,就是開國之後,每每朝政上有難解的困局,他也冇少向自家女諸葛問策。
所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老朱的唇角動了動,張嘴想說什麼,可是紊亂的思緒讓他一時間根本看不清,也想不明白,自家夫人這話的來由。
“妹子,這不對啊。”
“不說老二老三老四,淮西黨,浙東黨,還有如今通過試科舉的這些寒門,哪一個敢說不是太子黨,咱都活颳了他。”
看著老朱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馬皇後也不爭辯,隻是側過身來,溫聲卻一針見血的反問道道:“重八,浙東黨你信麼?”
殿中一片寂靜。
隻聽得見一道放緩的輕歎。
單從江南的重稅,以及張士誠在浙東一帶的聲望,即便浙東黨在如今的朝堂上表現的再恭順,以老朱的疑心,也是斷然不會相信他們的。
不然,就不會有所謂的遷都了。
他們攀附太子。
為的是利。
而淮西黨……
雖說是隨同老朱一同打天下的舊部。
可是他這幫同是泥腿子出身的功臣們,與秦漢唐之時的功勳集團的眼界及忠誠度終究是不能比的。
秦漢唐的功勳集團,大多還是貴族出身。
漢高祖劉邦雖然隻是亭侯,可追隨他的除了起家的草莽,後來也絕不乏貴族名門之後。
唯有老朱,從起家到建國,草莽出身的功勳都是絕對的主流。
如此。
雖然少了功勳集團在建國之後所要權柄的掣肘,但同樣的,他們的忠誠度和眼界就絕對無法與秦漢唐之時比肩。
冇有眼界的他們。
一如被胡惟庸案中牽扯的那幫倒黴蛋。
想的大多都是,同樣都是泥腿子出身,你當了皇帝了,咱們這些老兄弟為你出生入死,如今建國了,憑什麼不能享受享受?
淮西黨擁戴太子,為的是日後的富貴榮華,為的是權。
所以,他老朱對這幫功勳集團真正能放心倚重的又有幾個呢?
徐達算一個,湯和算半個。
其他,大多都隻是聯姻安撫的大將罷了。
剩下的李文忠,沐英之流,那都是自家子侄,不能作數。
要不然,老朱為何要收攏兵權,組建五軍都督府之後,還要將自家親兒子分封到邊塞,去接替這些鎮守邊關將領手中的兵權呢?
說一千道一萬。
老朱相信的,自始至終都是自己的血親而已。
至於如今的寒門。
常升有句話老朱是認同的,所謂的寒門,不過是落魄的氏族豪門罷了,若有重登高位的機會,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光耀門楣。
試科舉也好,田畝清丈也罷,不過是他們向太子表達忠誠的途徑。
他們擁戴太子,為的是揚名。
以作自身的進身之階。
所以,而今的太子身邊能用的人還有誰呢?
望著精氣神都彷彿喪了大半的老朱,馬皇後徑直的站起了身來,走到朱元璋的身側,蹲了下來,抬眼望著那雙老朽卻仍舊淩厲的雙眸,和聲道:“即便標兒未來繼位之後,朝堂上,仍舊需要有人相扶。”
“浙東黨被扶為淮西黨的對手。”
“則淮西黨不可能再作為皇黨,再者,你以老二老三老四就藩去頂替、鉗製大將手中的兵權,曾經的那些部舊也將離心。”
“如今,常升化腐朽為神奇,將兵權送還,卻將皇族的影響力直接滲透進軍伍的基層,如此不過兩代,皇族將直接影響基層的軍官,而隻要控製皇族,不擠占軍官的晉升,則將帥不絕。”
“二者的相互製衡將牢牢穩住軍權。”
“同理,寒門之後,平民官吏的崛起,將徹底擠占朝野基層官員的份額,隻要晉升公平,引導得當,朝堂之上,黨爭亦將消弭無形。”
“這是曆朝曆代多少君王殫精竭慮都未曾解決的難題。”
“而今有此賢才,重八,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老朱的雙眸早就在馬皇後這連削帶打的勸諫下清澈了不少,可是想到過往暗冊中記載的那一次次編排(老朱:我超記仇),他的心裡就老大不痛快。
“不過是僥倖蒙著罷了。”
“朝堂離了他就不轉了,咱就不信了。”
看他猶自嘴硬,馬皇後也不反駁,隻是嘴角漸漸上揚道:“武將方麵,沐英,藍玉,文忠皆可為標兒臂助。”
“可文臣之中,陛下可還有囑意之才?”
老朱頓時啞然。
要說文臣,浙東黨出身的,除了劉伯溫,他首先就是基本排除的。
止於淮西黨,除了一個李善長,也就冇什麼文臣了。
唯一還能看得過去眼的一個楊憲,一個胡惟庸,都已成了他刀下亡魂。
而今這滿朝大臣之中,兼顧出身可靠,能力超群,立場統一的,也就常升這一個獨苗了。
“就算是這樣,天子家事,他一個外臣插什麼嘴,咱回去非得叫太子妃好好教教他規矩不可。”
馬皇後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掩不住的笑,拉起朱重八的手,挽上他的胳膊就向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道:“得了吧,這事兒就當不知道,標兒身邊有這麼一個敢說會說的人,總比孤家寡人強。”
“錦衣衛之流,雖可充作耳目,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當你用慣了陰私手段對付人,人家同樣拿陰私手段對付標兒怎麼辦?”
“為君王者當行堂皇正道。”
“一條好規矩,勝過十個錦衣衛。”
老朱:“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