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老江湖的政治嗅覺
談及爵位傳承的問題,孔希學的書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最終,還是孔希學的咳嗽打破了這片寂靜。
“就算是吾還有這個想法,朝廷那位,怕也不會給吾兒機會。”
書房眾人神色凜然。
“當初若不是您高瞻遠矚,一言而決,將那官學校訂名額透露出去,換得了許多實惠,同時庇佑下來各支潛力種子,如今吾等各支怕是要青黃不接了。”
“誰能想到吾等安分的專心研學,還能招致朝廷盤算上麼。”
“就是,那可是四書五經的權威校注,作為未來科舉的指定書籍,參與者,足可青史留名;話說回來,族長您當初是怎麼看出來此事有變的。”
遙想當初宋龍圖發來請帖,立即就被接受請帖的,親近主房的一脈分支秘密的將請帖壓下,偷偷送到了了孔希學這。
原本這麼好一個傳頌文名的機會。
這些支脈包括主房在內,第一反應都是將名額獨自吃下來。
就憑孔家在儒學上的權威性。
註解知識的主導權還不是手到擒來。
奈何孔隙學在思量過後,卻做出了一個與常人思維大相徑庭的決定。
就是將請帖之事,通過其他各房的探子散了出去。
如此,請帖之事便不得不登上了族會,然後被迫交割了一大部分,換取了些“不起眼的補償”。
當時這些主房收攏的支脈還老大不情願。
可誰曾想去了還冇多久就爆發出了蘇州府孔家子弟欺世盜名,草菅人命的醜聞出來。
一行隨同的各房才俊無一倖免,皆儘入獄。
相比之下,他們這些被搶走名額的,憑藉著到手的補償非但保住了各支脈的潛力種子不說,還賺取了許多額外的補償。
一進一出之間,不由對自家族長的戰略眼光佩服的五體投地。
難得今日聚在一起,這個問題不問個明白,非得讓他們抓耳撓腮睡不著覺。
孔希學冇有故作高深的賣關子。
又是咳嗽兩聲,這才緩緩說到:“前車之鑒,後車之師,古往今來的許多新鮮事都能在曆史中尋到對照的舊曆。”
“註解四書五經的目的是什麼?”
“是收攏天下讀書人的人心不假。”
“但更重要的,還是統一思想。”
“就好比漢時的罷除百家,獨尊儒術,是漢武帝為了加強集權收攏力量,抵禦外敵做鋪墊。”
“又好比宋時的程朱理學的興盛。”
“是宋時的皇帝為了遏製武將的力量,避免戰爭,故而以程朱理學思量強化君權,忠君等理念。”
“故不難發現,當權者的每一次註解,實質上就是為君者治國理唸的貫徹。”
“然而,宋龍圖這位前太子之師,向我孔家發出拜帖之後,可曾再做過些什麼?”
“冇有。”
“不僅冇有插足四書五經的註解,甚至在一同參與校訂的大儒深陷輿論和民眾的衝擊下,依舊巋然不動。坐看“城門失火”也不管。”
“這對麼?”
“在我看來,這顯然是不對的。”
“在外敵未除,人心未穩的情況下,統一思想能不能成尚未可知。”
“就如唐太宗,要想製衡五姓七望,不也得先滅了突厥報了澶淵之盟的血仇嗎。”
“即便退一萬步,真的成了,又何必在這個最需要維穩的時候掀起此番清丈之舉。”
“他難道就不清楚此舉會被天下地主鄉紳所抵製,南方,尤其是浙東一帶的這些豪門大戶更不會放任洪武皇帝一步步緊逼,想要徹查他們的家底,往他們繩子上套上枷鎖的行為。”
“所以,我纔有所防備。”
“而今,洪武皇帝即當朝太子選定了北境率先清丈田畝的行徑,更是佐證了,我在族會上所言,朝廷中有流傳出的朝廷意欲遷都的風言風語。”
“朝廷當真要遷都?!!”
有人不禁發出低呼。
國都國都乃一國之本,未逢大變,焉能輕動?
孔希學輕咳幾聲,順了口茶湯緩了緩,這才說道:“原本或許還在猶豫,但曆經了蘇州府一遭,雖說訥兒確實犯了些忌諱,但背後說無人推波助瀾,憑著那麼點名望,在蘇州府就能攪動風雨是定然解釋不清的。”
“而今看來。”
“蘇州府那一出事故,就像是朝廷與浙東士紳的一次相互試探。”
“浙東黨想要掌控官學的話語權,借了我孔家人作刀。”
“朝廷需要維持顏麵,故用吾孔家人殺雞儆猴。”
“雙方未有勝負。”
“隻有我孔家人遭了災。”
“但朝廷隻怕是下定了南方不便統禦天下,故而必須遷都都的決心。”
“相應的,如今官學雖然蘇州府校驗,以為調虎離山之陽謀,而今的田畝清丈,不正是坐實了朝廷意欲遷都的鋪墊嗎?”
“若朝廷無意遷都,何苦在天下災荒仍舊頻發之時,急於清掃起這片貧瘠土地上的“毒瘤”呢?”
“而今,大明兵鋒正勁,些許紛擾,根本無力阻礙朝廷的腳步,北境的荒蕪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更便利朝廷,唯一算得上阻礙的,就隻有我們了。”
“一個穩定的孔家,在北境耕耘千年,屬實是龐然大物。”
“且與北境,與天下讀書人牽扯過多。”
“相較之下,一個混亂內鬥,且有些衰敗的孔家對朝廷也好。對皇家也罷,是不是更加合乎上意?”
“如若吾所料不差。”
“此後孔家衍聖公的傳承之事,將直接被朝廷插足,作為鉗製孔家的一道防線。”
“若是我們識趣還好,這衍聖公之位,還在曲阜孔家內部流傳。”
“若是吾等不識趣。”
“憑著官學校訂的功勞,無論是將衍聖公之位南傳或是讓南宗的那一支認祖歸宗,強勢迴歸,都不是不可能。”
聽著這話,在場的眾人無不雙目圓瞪。
有人不禁著急追問。
“族長,我們難道就不做些什麼麼?”
孔希學搖了搖頭。
“自宋時至和二年起,我孔家受封衍聖公已有三百餘載,雖曆經戰火紛飛,宗祠流落,再至至元十九年,宗祠迴歸,我主房一脈幸得祖宗庇佑,成為曲阜孔家主房已有數十載。”
“這份榮寵已然太厚。”
“盛極必衰的道理不必多言。”
“而今更是多事之秋。”
“他們既然要這燙手山芋,那便讓他們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