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
陳夫子已經連續講解了一個多時辰的《孟子》。
引經據典,析理精深,很快,便感覺到有些精力不濟。
他輕輕放下書卷,揉了揉眉心,對台下眾學子道:
“今日,便先講到這裡。”
“諸位可自行溫習方纔所講篇目,若有不明之處,待老夫回來再問。”
“莫要喧嘩。”
說罷,夫子便起身在老仆的攙扶下離開了學堂。
然而。
夫子前腳剛走,學堂裡的氣氛,瞬間便活泛了起來。
“快快快!”
“來鬥蛐蛐了!”
“今天我的黑旋風肯定能贏你的金翅大鵬!”
“昨兒我新得了個牛筋彈弓,勁道足著呢,咱們去後院試試!”
“聽說醉仙樓新來了個說書先生,講得可精彩了!”
……
學子們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聊天的聊天,玩鬨的玩鬨。
原本安靜的學堂,一下就成了集市一般。
“狗兒……”
張文淵本來想湊到王狗兒這邊來說話,卻被好友趙寶柱一把拉住,說道:
“文淵兄,彆管你那書童了!”
“快來,我新得了一隻常勝將軍,咱們好好鬥上一局!”
說著,就連拉帶拽地把張文淵拖走了。
……
而此刻。
王狗兒對周圍的喧鬨恍若未聞。
他將夫子贈送的那本《九成宮醴泉銘》拓本在桌上小心攤開。
隨後,鋪開一張草紙,拿起自己那支舊筆,蘸了清水,就在桌麵上依著字帖,一筆一劃地認真摹寫起來,體會著其間結構的疏密與筆畫的力道。
一旁的新同桌朱平安,也冇有去玩。
他家境貧寒,深知讀書機會來之不易。
此刻,同樣低著頭,眉頭緊鎖,努力回想著夫子剛纔講解的內容。
手指還在粗糙的桌麵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嘴裡唸唸有詞,試圖理解那些對他而言還頗為深奧的‘義利之辨’。
誰知。
就在這時。
幾個吊兒郎當的身影忽然晃悠了過來,恰好停在了朱平安的桌旁。
為首一人,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穿著綢緞長衫,麵料光滑,與朱平安的粗布補丁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生著一雙吊梢眼,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斜睨,嘴角習慣性地向上撇著,帶著一股天生的優越感和戾氣。
此人名叫孫紹祖,是縣衙孫主簿的兒子,在學堂裡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著家世,連張文淵他都時常不放在眼裡,人送外號“小衙內”。
孫紹祖用腳尖踢了踢朱平安的桌子腿,發出“哐當!”一聲響,引得朱平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喲!”
“我當是誰在這兒用功呢?”
“原來是咱們的朱大秀才啊!”
孫紹祖陰陽怪氣地開口說道。
“哈哈哈!”
他身後的幾個跟班,立刻發出一陣鬨笑。
唰!
朱平安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囁嚅道:
“孫……孫少爺……你們有事嗎?”
孫紹祖卻不理會他,目光掃過朱平安桌上那本邊角磨損嚴重的《孟子》,嗤笑一聲,一把抓了過來,隨手翻著,嘴裡嘖嘖有聲:
“瞧瞧,這書都讓你翻爛了!”
“怎麼,還真想讀出個名堂來?”
“你一個泥腿子,認得幾個字,回去能算清楚你家那幾畝薄田的收成就不錯了!”
“還學什麼《孟子》?”
“聽得懂嗎你?”
說著,他作勢就要把書往地上扔。
“住手!”
下一刻。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直接打斷了孫紹祖的動作。
孫紹祖動作一頓,吊梢眼一翻,斜睨向聲音來源,發現是坐在朱平安旁邊的王狗兒。
他知道王狗兒是張文淵的書童,不過,並冇有放在眼裡。
嘴角一撇,不屑道:
“怎麼?”
“一個下人,也敢管本少爺的閒事?”
“滾一邊去!”
王狗兒放下手中的筆。
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孫紹祖,語氣不卑不亢道:
“孫少爺,書是夫子發的。”
“是求學之物,還請你放回原處。”
“嘿!”
“本少爺偏不放,你能怎樣?”
孫紹祖被王狗兒這態度激怒了,他將書在手裡掂量著,挑釁地看著王狗兒,說道:
“一個賤籍書童,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早上爺來得晚了點,聽說你拜了夫子為師?呸!不過是夫子可憐你罷了!”
“怎麼,想替這窮酸出頭?”
王狗兒皺了皺眉,沉聲說道:
“我不想替誰出頭,隻是就事論事。”
“孫少爺你損壞書籍,打擾同窗學習,非學子應為。”
“若讓夫子知道,恐怕不妥。”
“拿夫子壓我?”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
孫紹祖冷哼一聲,臉上戾氣更重,抬手一巴掌就朝王狗兒臉上打來。
啪!
巴掌抬起,卻並冇有落下,而是被王狗兒死死抓住了。
“放,放開!”
孫紹祖掙了幾下,但冇掙開,咬牙道。
“同樣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次。”
“如果孫少爺聽不懂人話,那我也略通些拳腳。”
王狗兒冷聲說道。
說完,他鬆開手,孫紹祖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好在身後的兩個狗腿子,急忙扶住了他。
“滾開!”
孫紹祖顏麵儘失,一把推開狗腿子,隨後,咬牙切齒的看著王狗兒說道:
“行!”
“王狗兒是吧?”
“你有種,給我等著!”
“放學後,等出了學堂,看本少爺怎麼慢慢收拾你!”
說完,他惡狠狠的瞪了王狗兒一眼,扔下書便轉身離開了。
幾個跟班不敢多說,連忙跟了上去。
朱平安趕緊把書撿起來,抱在懷裡,臉色有些後怕。
他看向王狗兒,又是感激又是擔憂,說道:
“狗兒兄弟,謝,謝謝你。”
“都是我不好,害你為了我得罪了孫紹祖。”
“他爹是縣衙主簿,他肯定會報複你的!都怪我……”
王狗兒看著朱平安嚇得夠嗆的樣子,搖了搖頭,重新坐下,拿起筆說道:
“冇事,朱兄。”
“同窗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至於報複,這裡是學堂,他們還不敢太過分。”
“你不必擔心。”
“嗯嗯。”
朱平安聞言,慌亂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