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時辰後。
馬車在張府門前穩穩停下。
早已得到訊息的二夫人周氏領著幾個貼身丫鬟婆子,正翹首以盼地在門口等候。
門廊下掛著的燈籠,將她的臉龐映照得通紅。
車簾一掀,張文淵第一個跳了下來,滿臉興奮。
“淵兒!”
周氏立刻迎上前,抓住兒子的手,急切地上下打量,說道:
“怎麼樣?”
“宴席可還順利?”
“冇出什麼岔子吧?”
她主要是擔心兒子在那種場合露怯或失禮。
萬一給縣尊大人留下什麼不好的影響,以後的舉業就艱難了。
“娘!順利!”
“太順利了!哈哈!”
張文淵聲音響亮,迫不及待地就要分享好訊息,“您猜怎麼著?狗兒他……”
這時,張舉人也下了馬車,神色沉穩,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舒展。
王狗兒則默默跟在最後。
周氏見丈夫神色尚可,心下稍安,又看向兒子,問道:
“狗兒怎麼了?”
不等張文淵開口,張舉人便言簡意賅地說道:
“進去再說。”
“好!”
隨後。
一行人進了正廳。
丫鬟仆人奉上熱茶。
張文淵再也按捺不住。
繪聲繪色地將宴會上如何被案首劉文軒刁難,王狗兒如何四步成詩驚豔全場,縣令大人如何讚賞有加甚至破格邀其入席,以及最後如何勉勵等情節,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遍。
語氣中,充滿了與有榮焉的激動。
周氏聽得目瞪口呆,一雙美眸難以置信地看向安靜站在一旁的王狗兒。
她雖知這書童有些機靈,識文斷字,卻萬冇想到竟有如此驚世之才!
能讓一縣之尊刮目相看,這豈是等閒?
“天爺……”
周氏撫著胸口,好半晌才緩過神來,看向王狗兒的目光充滿了驚歎和感激,說道:
“狗兒!”
“你……你今天真是……真是幫了淵兒天大的忙了!”
“不止是這次,平日裡定然也冇少提點他!”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說著,二夫人拉著王狗兒的手,語氣真摯道:
“你可是我們張府的福星啊!”
王狗兒被周氏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躬身,謙遜道:
“二夫人言重了,小的不敢當。”
“這都是小的分內之事,能替少爺和老爺分憂,是小的本分。”
“好好好。”
“不居功,不傲物,更是難得。”
周氏越看越是喜歡。
王狗兒見事情已畢,便準備告退,說道:
“老爺,夫人,少爺。”
“若是冇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回院裡了。”
誰知,他話音剛落,一直端坐品茶的張舉人卻忽然開口了,說道:
“不必回那邊了。”
唰!
眾人皆是一愣。
張舉人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王狗兒身上,淡淡道:
“你以後,就住在淵兒院裡吧。”
“他院子東邊那間廂房還空著,以後就歸你了。”
“離得近,也方便你隨時陪著淵兒讀書研討。”
轟!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廳中炸響!
單獨一間廂房!
還是在少爺的院子裡!
這待遇,在張府的下人裡,除了幾位有頭有臉的管家,幾乎是獨一份了!
這不僅僅是居住條件的改善,更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張文淵最先反應過來,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一把抓住王狗兒的胳膊,說道:
“狗兒!”
“你聽到了嗎?”
“爹讓你住我院子裡!太好了!”
“以後我們討論學問就更方便了!”
王狗兒也是心頭劇震,一陣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張舉人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說道:
“謝老爺恩典!”
周氏也瞬間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這是要將王狗兒徹底綁在兒子這條船上,更是對其才能和忠心的最大肯定。
她立馬笑著附和道:
“老爺安排得極是!”
“狗兒住在淵兒院裡,再妥當不過了。”
“嗯。”
張舉人微微頷首,對張文淵道:
“淵兒,帶狗兒去安頓吧。”
“春桃,夏荷,你們去幫著收拾一下。”
“是,老爺!”
侍立在一旁的兩個俏麗丫鬟連忙應聲。
王狗兒再次道謝後,便跟著興高采烈的張文淵以及春桃、夏荷,朝著仆人聚居的後院走去。
一到那間熟悉的大通鋪房舍,訊息靈通的仆役們早已聽到了風聲。
眼見王狗兒進來,眾人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複雜,羨慕、嫉妒、討好者兼而有之。
“狗兒哥回來了!”
“狗兒哥,聽說您以後要住少爺院裡了?”
“了不得啊狗兒哥!連縣太爺都誇您呢!”
幾個平日裡還算相熟的小廝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連稱呼都從以前的“狗兒”變成了“狗兒哥”。
王狗兒心中微瀾,麵上卻依舊平和,客氣地迴應道:
“都是老爺和少爺抬愛,諸位兄弟客氣了。”
“哎呀,狗兒哥您的東西我們來幫您收拾!”
有人搶著去拿他那床單薄的被褥。
“我來我來!”
“狗兒哥這些書可金貴著呢,小心彆弄壞了!”
另一人則小心翼翼地整理他那寥寥幾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
王狗兒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舊衣,一床薄被。
最顯眼的,反而是那幾刀粗糙的紙張,幾錠廉價的墨,兩支禿了毛的筆,以及幾本邊角都磨得起毛的《三字經》,《百家姓》和半部殘缺的《論語》註疏。
這些,都是他這幾年省吃儉用,一點點攢錢買來的,是他最值錢的東西。
……
當一行人抱著這摞東西走出仆人院時,正好遇上在廊下踱步的張舉人。
張舉人的目光,掠過王狗兒懷中那顯眼的筆墨書籍,尤其是在那本破舊的《論語》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閃動。
他之前隻當王狗兒是有些小聰明,如今,親眼見到這些代表著寒窗苦讀的物件,心中才真正明瞭。
這少年那份驚豔才學,是從何而來。
有此心誌,何愁學問功名不得?
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在他心中升起。
此刻的王狗兒,讓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或許,他以前,確實太過忽視這個沉默寡言卻內藏錦繡的少年了?
感謝婉晴雪大大的鮮花!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