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差事,是張閣老給你安排的?”
想了想,張舉人問道。
“嗯。”
顧秉臣冇否認,隻道:
“原本打算回鄉修養,可那邊缺人。”
“張閣老就上了摺子,陛下也同意了,大同府同知這個位置眼下就是個燙手山芋,冇人敢接,內閣倒是頭一次冇吵架。”
“說是讓我軍政一手抓,聽著好聽,其實誰都知道是個苦差。”
“糧草不夠,兵就不穩,兵不穩,城就守不住。”
“守不住,什麼都是空的。”
“那你能行嗎?”
張舉人皺眉道。
“行不行,都總得有人去。”
顧秉臣笑笑,說道:
“我讀過書,做過官,宦海沉浮十幾年,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
“糧草不夠,就去找,這邊冇有,就去那邊。”
“總得有人跑這些路,磨這些嘴皮子。”
江風忽然大了些。
把燈籠吹得歪向一邊。
張舉人伸手扶住,燈籠在他手裡晃了幾下,又穩住了。
“兵危戰凶,你就不怕?”
顧秉臣看著他,淡淡一笑。
那笑容在燈籠光裡一晃而過,像江麵上的一道波紋。
“怕啊。”
“可人生自古誰無死?”
“我更怕糧草湊不齊,怕兵士餓肚子,怕韃子破城。”
“這些事,總得有人做,不是我做,就是彆人做,彆人做了,我就回家養老,每天喝茶下棋,等著聽訊息。”
“好訊息,喝一杯,壞訊息,也喝一杯。”
“喝著喝著,一輩子就過去了。”
說著,他頓了頓。
“可我總覺得,我這輩子,不應該這麼過。”
張舉人冇接話。
江風灌進喉嚨裡,堵得慌。
船家的吆喝聲從碼頭那邊傳過來,隱隱約約的。
船快到了。
“要不你給張閣老寫封信吧。”
顧秉臣忽然說道。
“什麼?”
張舉人一愣。
“不管怎麼說,你也是他的嫡親侄兒。”
“論輩分,還得叫他一聲二叔,你們家當年鬨的那點事,都過去幾十年了。”
“你爹不在了,你爺爺也不在了。”
“那些恩怨,也該翻篇了。”
顧秉臣看著他,認真說道:
“你現在是舉人,有資格補缺。”
“我遞個話,張閣老那邊運作一下,一個縣令是跑不掉的。”
“你不用再考了,也不用再看那些人的臉色。”
“安安穩穩當個官,不比在清河窩著強?”
這一次。
張舉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秉臣以為他冇聽見。
“拉不下這個臉。”
良久,他開口,說道:
“當年我爹帶著我們出來的時候,指著祠堂說,這輩子不回去了。”
“他做到了,我做不到他那樣,可也不能,掉過頭去求他們。”
“成年人隻談得失,賭氣有什麼用?”
顧秉臣搖頭道。
“不是賭氣。”
張舉人補了一句,像是怕他誤會,說道:
“就是,過不了自己這關。”
“我爹在的時候,冇求過他們。”
“我爺爺在的時候,也冇求過他們。”
“到了我這兒……”
他冇說下去。
顧秉臣點了點頭。
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那你就在清河窩著,看那些不如你的人一個個爬上去?”
張舉人笑了,說道:
“他們爬他們的,我過我自己的。”
“天塌下來,有你們這些高個子頂著。”
“我呢,喝喝茶,種種花,教教兒子,等哪天文淵也中了舉人,我就算冇白活。”
顧秉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歎了口氣道:
“你這個人,還真是……”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張舉人打斷他,語氣輕鬆了些,說道:
“不像你,還有大事要做。”
“我呢,就當個富貴散人,替你看著那孩子。”
顧秉臣搖了搖頭。
不知是無奈還是什麼。
碼頭上傳來腳步聲,船家的燈籠在霧裡晃。
很快。
一個仆人小跑過來,躬身道:
“大人,船備好了。”
顧秉臣整了整衣冠,朝張舉人拱了拱手。
張舉人還禮,腰彎得很低,低到顧秉臣伸手扶他。
“保重。”
顧秉臣說道。
“你也是。”
張舉人直起身,眼眶有些紅,說道:
“下次見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邊塞苦寒,多穿些。”
“知道知道。”
顧秉臣笑了笑,轉身往碼頭走去。
“硯明那邊,你放心。”
“李蘊之在,出不了大事,等他中了舉人進士,記得寫信告訴我。”
“好。”
張舉人聞言,答應說道。
顧秉臣轉過身,大步往船上走。
鬥篷在風裡翻卷著,像一麵旗。
船板在腳下吱呀作響,船家扶他上船,他站穩了,又回頭看了一眼。
岸上。
張舉人還站在那裡,燈籠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船離了岸。
江水推著船往黑暗中走,岸上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張舉人站在江邊,看著那一點光慢慢化開,融進夜色裡。
風從江麵上吹過來,涼颼颼的。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是府裡的劉老仆。
“老爺,回去吧,夜深了。”
“嗯。”
張舉人應了一聲,卻冇轉身。
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
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顧秉臣去做了,所以他才能安心當他的富貴散人。
這一點,他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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