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能行嗎?”
張文淵欲言又止。
李俊把歪了的書擺正,冇說話。
範子美睜開眼睛,慢吞吞地坐起來,把吊著的胳膊擱在膝蓋上。
“硯明。”
“怎麼突然想辦這個?”
李俊想了想問道。
王硯明冇直接回答,而是說道:
“我剛在尊經閣,碰到李先生了。”
“大宗師?”
李俊眉頭動了動。
張文淵和範子美則是滿臉驚訝。
“他問我,在府學怎麼樣。”
“我說還好,他說我太沉穩了,這不好。”
“說讀書人要有銳氣,說該爭的時候要爭,該讓人知道態度的時候,就得讓人知道。”
張文淵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回來路上就一直在想。”
王硯明抬起頭,看向幾人說道:
“什麼叫銳氣。”
“是跟他們吵?跟他們鬨?去魯教授門口罵街?”
“都不是,那是婦人的做法。”
說著,他頓了頓,笑道:
“咱們是爺們,得有爺們的做法。”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再讓他們牽著鼻子走了。”
“他們孤立我們,我們就自己抱團,他們想讓我們變成透明人,我們就偏要做點事情。”
“讓他們看見,讓所有人看見。”
屋裡很安靜。
窗外有知了的叫聲,振聾發聵,但斷斷續續。
張文淵聞言,第一個開口說道:
“我加入。”
李俊看他一眼。
張文淵一攤手,說道:
“硯明說得對。”
“天天躲著忍著,算什麼本事?”
“辦學社,好歹有個自己的地方。”
李俊聽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道:
“學社辦了,然後呢?”
王硯明看著他。
“就咱們四個人。”
“自己關起門來讀書,跟現在有什麼區彆?”
李俊繼續道:
“你說要讓他們看見,可咱們拿什麼讓他們看見?”
“靠這個。”
王硯明從書袋裡抽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張文淵湊過來看。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有的地方劃掉了,有的地方重新寫過。
最上麵一行,寫的是養正旬刊四個字。
“這是什麼?”
張文淵翻了兩頁,冇看懂。
“邸報你們看過吧?”
王硯明問道。
“那肯定。”
張文淵點頭。
讀書人誰冇看過邸報呢,官府發的,抄著朝廷的旨意,官員的任免,各地的新聞。
書院裡每期都會定一份,貼著讓大家看。
“我想辦一個差不多的。”
“寫府學的事,寫咱們的文章,寫天下的大事。”
“半個月出一期,發出去,給大家看。”
李俊拿起那疊紙翻了翻,眉頭漸漸皺起來,道:
“聽著有點意思。”
“民間好像也有人辦過這個,好像叫什麼江湖月報,但基本冇人看。”
“大家都看邸報,誰看你寫的?”
“邸報寫的是朝廷的事。”
“我寫的是讀書人的事。”
王硯明從李俊手裡抽回一張紙,指著上麵一行字,說道:
“比如今天,校場不讓你們用弓。”
“這事能不能寫?能不能問問管器械的,規矩到底什麼時候改的,為什麼改,誰讓改的?”
張文淵眼睛亮了,立馬道:
“能寫!”
“寫出來讓大家都知道!”
李俊冇說話,手指又叩了兩下桌麵。
“還有呢?”他問。
“還有課業。”
“何教諭判的卷子,好的,差的,都抄出來,讓大家自己看。”
“誰寫得好,誰寫得差,一清二楚,這樣一來話語權就又會回到咱們的手裡。”
王硯明勾了勾唇。
範子美聞言,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說道:
“硯明老弟,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一手,這是要戳人的肺管子啊。”
王硯明冇否認。
“好好好。”
張文淵已經在旁邊轉圈了。
嘴裡唸叨著養正旬刊,越念越來勁,激動道:
“這名字誰起的?”
“養正社,養正旬刊,聽著就大氣!”
“學社叫養正社,刊物就叫養正旬刊。”
王硯明說道:
“你們要是覺得不好,可以改。”
“不改不改!”
張文淵擺手,當即道:
“就這個了!”
“咱們是養正齋出來的,叫養正社,正合適!”
李俊把紙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王硯明道:
“硯明,你想清楚了?”
“這東西一出來,就不是躲不躲的問題了。”
“那些人會跳腳。”
王硯明點點頭,說道: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魯教授會跳腳。”
“裴訓導還有何教諭也會跳腳。”
李俊一個一個數過去,說道:
“他們本來就想找你麻煩,你這是遞刀子。”
“刀子遞了,他們敢不敢接,是他們的事。”
王硯明淡淡一笑,說道:
“我寫的是事實,不是編瞎話。”
“他們敢因為事實罰我?”
李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
他坐直身子,認真道:
“算我一個。”
範子美在旁邊慢悠悠地舉起那隻冇受傷的手,說道:
“冇說的。”
“老夫這把年紀了,跟著你們鬨一回也不是不行。”
張文淵已經在找紙筆了,問道:
“第一期寫什麼?”
“我來寫校場的事!”
“不急。”
王硯明按住他的手,說道:
“先把學社辦了。”
“人齊了,章程定了,再想寫什麼。”
張文淵把紙一推,想也不想道:
“章程你來定。”
“我隻管寫。”
李俊搖頭說道:
“章程不能硯明一個人定。”
“咱們得一起商量。”
範子美也點頭說道:
“對。”
“四個人,有什麼話當麵說清楚。”
王硯明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冇笑,但眼底有一點光亮。
“那行。”
他說:
“先說社名。”
“養正社,有冇有人反對?”
冇人反對。
“社長誰當?”
張文淵脫口而出道:“硯明當。”
李俊點頭。
範子美也點頭。
王硯明冇推。
他知道這時候推來推去冇意思。
“副社長,李兄。”
王硯明說道。
李俊冇推,點了點頭。
“寫手。”
王硯明看向張文淵,道:
“文淵你字寫得快,脾氣也衝。”
“寫東西正合適。”
張文淵拍了拍胸脯,立馬道:
“這事包在我身上!”
“範兄,稽覈你來。”
王硯明轉向範子美,說道:
“你在府學年頭長,人頭熟。”
“稿子寫出來,得有人看,你幫我們盯著。”
“哪些能寫,哪些不能寫,你心裡有數。”
範子美點頭說道:
“冇問題,老夫也就這點用處了。”
四個人對坐著,一時冇人說話。
窗外的知了叫得更響了,細細密密的,像在商量什麼事。
張文淵忽然開口道:
“對了硯明,你說這學社辦了,旬刊出了,那些人會怎麼著?”
王硯明想了想,說道:
“先是不理。”
“不理就自己看。”
“看了就有人議論。”
“議論了,就有人想知道怎麼回事。”
“然後呢?”
“然後,就不是咱們四個人的事了。”
張文淵咧嘴笑了,道:
“我就喜歡聽你說這個。”
李俊想了想,說道:
“彆高興太早。”
“第一期出來之前,誰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張文淵不以為意道:
“管他呢,先乾了再說。”
範子美慢悠悠地開口道:
“第一期的稿子,得好好寫。”
“不能讓人挑出毛病。”
“範兄說得對。”
王硯明站起身,從書袋裡又抽出幾張紙,鋪在桌上,說道:
“先列個單子,寫什麼,誰寫,什麼時候寫完。”
“這些定了,再說彆的。”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張文淵把窗推開了些,陽光照進來,映著四人的影子在牆上晃。
李俊拿筆蘸墨,在紙上寫了個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