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王硯明連忙正襟危坐,拿出紙筆。
李蘊之道:
“破題,是科舉文章的門麵。”
“破題破得好,考官眼前一亮,破題破得不好,後麵寫得再好,也難入人眼。”
“你之前做的幾篇時文,破題都還算穩妥,但缺一點,靈動。”
話落。
他頓了頓,緩緩道:
“破題不是要把題目裡的每一個字都解釋一遍。”
“那樣太死,破題是要抓住題目的眼,一語道破,然後順勢而下。”
“如庖丁解牛,目無全牛。”
王硯明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李蘊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題目,說道:
“《孟子》雲: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試論其義。”
說著,他指著題目道:
“這個題,你看當如何破?”
王硯明沉吟片刻,道:
“學生以為。”
“此題眼在赤子之心四字。”
“赤子之心,純一無偽,是人之本然。”
“大人之所以為大人,正是能守此本然,不為外物所移。”
“故破題可從本心入手。”
李蘊之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你說得不錯,但,還不夠深。”
“赤子之心固然是題眼,但你要問自己,什麼是赤子之心?”
“為什麼大人要守它?不守會怎樣?”
他看著王硯明,蒼聲道:
“破題要破到根子上。”
“赤子之心,不是簡單的純真二字能概括的。”
“孟子言此,是與大人相對而言,大人者,德位兼備,任重道遠。”
“若失了赤子之心,便會流於權謀,失其本真。”
“若能守之,則雖處高位,猶能保其誠,行其仁。”
“這纔是孟子真意。”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破題,可以這樣破。”
“天下之人,莫不有赤子之心,而大人獨能不失者,誠其身而已。”
“這樣破,既點了題,又立了論,還引出了下文誠身的功夫。”
“層層遞進,方為上乘。”
王硯明聽完。
眼睛越來越亮,連忙提筆記錄下來。
李蘊之又挑了幾個題目,一一講解。
從破題到承題,從起講到收束,深入淺出,鞭辟入裡。
王硯明聽得如癡如醉。
隻覺得以往那些模糊的地方,一下子都清晰起來。
……
不知不覺。
一個時辰過去了。
李蘊之放下書冊。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道:
“好了,今日就到這裡吧。”
王硯明意猶未儘。
卻也知道不能貪多,連忙起身行禮道:
“多謝李先生教誨。”
“學生受益匪淺。”
李蘊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沉默片刻,忽然道:
“接下來幾天,你就不用來了。”
王硯明一怔,不解道:
“李先生?”
李蘊之擺擺手,語氣平淡道:
“是老夫有些事要忙,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你且回去自己讀書,有不懂的,先記下來,等老夫忙完再說。”
王硯明心中疑惑。
但,見李蘊之不願多說,也不敢多問,隻點點頭道:
“是。”
“學生記下了。”
李蘊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忽然問道:
“院試,你真的決定要考?”
王硯明鄭重點頭,說道:
“學生決定好了。”
李蘊之沉默片刻,輕聲道:
“好。”
“那就好好考。”
“憑你的才學,隻要正常發揮,不該有問題。”
王硯明心中感動,又行了一禮道:
“多謝李先生。”
“學生定當努力,不負先生教誨。”
李蘊之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道:
“去吧。”
王硯明收拾好書冊,又看了李蘊之一眼。
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下,走下樓梯。
腳步聲漸漸遠去。
很快。
尊經閣二樓又恢複了寂靜。
李蘊之站在窗前。
望著樓下那個漸行漸遠的少年身影,目光複雜。
“王硯明……”
他喃喃道:
“老夫在院試等著你。”
說完。
他站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誰知。
不知過了多久。
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蘊之眉頭微皺,轉過身去。
隻見,幾個身著青衣的人快步走上樓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麵容清瘦,一雙眼睛格外精明。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還捧著禮盒。
“李老先生!”
那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態度十分恭敬,說道:
“晚生葛雲,奉巡按呂大人之命。”
“特來拜見李老先生。”
李蘊之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
“呂憲的人?”
葛先生臉上笑容不變,依舊恭敬,說道:
“正是。”
“呂大人久仰李老先生大名。”
“一直想親自來拜見,隻是公務繁忙,抽不開身。”
“今日特命晚生前來,一來恭賀李老先生榮任提督南直隸學政,二來想請李老先生過府一敘。”
“呂大人已備下薄酒,為老先生接風。”
李蘊之眉頭微微一挑,卻冇有接話。
葛先生繼續道:
“李老先生此次起複,呂大人可是出了大力的。”
“嚴閣老那邊,也是呂大人親自去信,才說動嚴閣老在朝中為老先生奔走。”
“老先生若能賞光,呂大人定當感激不儘。”
李蘊之沉默片刻,緩緩道:
“老夫與呂大人素不相識,他為何如此儘心?”
葛先生笑道:
“老先生說笑了。”
“老先生是咱們舊黨的老前輩。”
“呂大人身為舊黨中人,自然要為老先生出力。”
“更何況,老先生學問名望,有目共睹,這提督學政之位,本就該老先生您這樣的人來坐。”
李蘊之看著他。
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葛先生見他不語,又加了一句道:
“老先生,嚴閣老那邊,也盼著您能儘快上任。”
“朝中事多,閣老不能親來,特意讓晚生帶句話給您,該出山了。”
李蘊之聞言。
目光微微閃動。
良久。
他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道:
“既是嚴閣老的意思,老夫便走一趟吧。”
葛先生大喜。
連忙躬身,說道:
“多謝老先生賞光!”
“車馬已在樓下候著,老先生請!”
李蘊之點點頭。
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那個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
他收回目光,跟著葛先生走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