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聲。”
陳夫子擺擺手。
示意大家安靜,隨即,解釋道:
“老夫的病已無大礙,歸程慢慢走便是。”
“孝義他們四人未中,心中難免失落,早日歸家,與父母團聚,調整心緒,準備來年再戰,方是正理。”
“府城雖好,久居靡費,且易令人心浮氣躁,至於你們幾個留下的,硯明入府學,李俊,平安,盧熙留在清淮書院備考,各有依歸,老夫很是放心。”
“留在府城,便要專心致誌,心無旁騖,一切以院試為重。”
“切記,莫要因外界紛擾,人際應酬而荒廢了學業。”
“是!”
王硯明幾人聞言,立馬應道。
陳夫子笑笑,也有些不捨的看著幾人說道:
“你們五人。”
“無論身在府學還是書院,要彼此團結,互相照應,切磋學問。”
“院試之難,遠勝府試,萬不可有絲毫懈怠。”
聽著夫子臨彆前的諄諄教誨,想到明日即將分離。
數月不能相見,幾個少年郎心中頓時酸楚難當。
王硯明眼眶發熱。
起身舉杯,聲音微哽道:
“夫子教誨,學生等銘記於心!”
“定當勤勉刻苦,不敢辜負!此一去,路途遙遠,還請夫子務必保重身體!”
說罷,一飲而儘。
李俊,朱平安等人也紛紛起身敬酒,說著不捨與保證的話。
連孝義等未中四人,更是感動於夫子為他們考慮周全,紅著眼圈表示回去一定奮發圖強。
一時間。
離愁彆緒,瀰漫席間。
幾個情感外露的如張文淵,朱平安者,已是偷偷抹起了眼淚。
陳夫子也是老眼濕潤,連飲數杯,卻強笑著罵道:
“哭什麼!”
“又不是生離死彆!”
“院試不過兩三月,考完了,自然又能相見!”
“都給老夫打起精神來!”
話雖如此。
這一夜的謝師宴,終究是在幾分歡慶,幾分感傷,幾分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中結束了。
……
夜深人散。
其他人各自回房收拾。
王硯明與張文淵卻都冇什麼睡意。
兩人不約而同的走到院中,藉著月光,席地而坐。
“狗……硯明。”
張文淵習慣性地想叫舊稱,又改口,語氣有些悶悶的說道:
“我爹想讓我留在清淮書院。”
“說這裡條件好,有山長照應。”
“那文淵兄你意下如何?”
王硯明聽後問道。
“我?”
張文淵撿起一塊石子,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說道:
“我不想留。”
“這兒規矩多,姓胡的那些人你也看見了,冇勁。”
“我想跟夫子回去。”
王硯明有些意外,說道:
“回去?”
“清河縣畢竟僻遠。”
“請教先生,獲取時文資訊,恐不如府城便利。”
“我知道。”
張文淵撇撇嘴,說道:
“可我爹就是舉人,學問足夠教我了。”
“家裡還有個林閻王幫我專攻應試,他雖然脾氣臭了點,但學問還不錯。”
說著,他頓了頓,看向王硯明,難得認真地說道:
“而且,我自由散漫慣了。”
“在自家地盤,怎麼學,學多久,自己說了算,舒服。”
“在書院,天天被人管著,還得應付那些虛頭巴腦的人際,我嫌累。”
“反正我也不指望考什麼進士,能中個秀才,對家裡有交代就行。”
“回去跟著我爹和林先生,足夠了。”
王硯明聽罷,理解了張文淵的選擇。
人各有誌,張文淵家境優渥,無需拚命博取功名改變命運。
所以,不如選擇最舒服,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備考,這無可厚非。
當即,他點點頭說道:
“如此也好。”
“在家中有老爺親自指點,必然進益更快。”
“隻是,院試在即,文淵兄切莫過於鬆懈。”
“放心吧!”
張文淵拍了拍胸脯,笑著說道:
“本少爺答應過你要考個秀纔回來,說到做到!”
“倒是你,去了府學,那可是龍潭虎穴,高手如雲,規矩又多,可彆被人欺負了!”
“要是遇到麻煩……咳,雖說你現在的身份不用我罩著了,但要是真有事,記得捎信回來!”
“本少爺帶人去給你撐場子!”
他說得豪氣,眼中卻是不加掩飾的關切。
王硯明心中一暖,笑道:
“好。”
“若有需要,定不忘向文淵兄求援。”
話落,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道:
“文淵兄。”
“你此番回去,我有一事相托。”
“何事?儘管說!”
“我……”
王硯明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說道:
“我之前離家時,曾答應父母。”
“府試後無論中與不中,一月之內必定歸家。”
“如今我決意入府學,短期之內恐怕是無法返鄉了。”
“失信於父母,實為不孝,可否請文淵兄代我轉告家嚴家慈,陳明緣由?”
“就說孩兒僥倖得中案首,蒙大宗師賞識,獲薦入府學深造,機會難得,故需暫留府城備考院試,無法如期歸家。”
“待院試畢,無論結果如何,定第一時間返鄉拜見,請他們勿要掛念,保重身體。”
“還有小妹……”
話落,他想起家中那個乖巧的妹妹,心中柔軟,道:
“告訴她,哥哥給她帶府城的糕點和花布回去。”
他說得懇切,張文淵聽得也嚴肅起來,用力點頭道:
“好勒!”
“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一定親自去趟柳枝巷,把話帶到,把事兒說清楚!”
“王叔和嬸子肯定能理解,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
“你就放心吧!”
“多謝。”
王硯明拱手說道。
“兄弟之間,謝什麼!”
張文淵大手一揮。
隨即,又想起什麼,嘿嘿笑道:
“不過,你如今可是柳枝巷王家大公子了,我爹親自認證的!”
“回去我跟王叔他們一說,他們還不知道怎麼樂呢!”
“你們王家,這下可是揚眉吐氣了!”
月光下。
兩個少年相視而笑。
離愁雖在,但,更多的是對彼此的祝福與對未來的期待。
“那就!”
“兩個月後,院試考場見!”
張文淵伸出手說道。
“院試考場見!”
王硯明重重握住他的手,笑著說道。
……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
清淮書院門前,便已人影綽綽。
陳夫子與張文淵,連孝義等四位未中弟子輕裝簡從。
張舉人的馬車也已備好,準備一同返程。
王硯明,李俊,朱平安,盧熙四人早早候在門外相送。
晨風微涼,帶著離彆的氣息。
陳夫子精神尚可。
隻是眼窩深陷,顯是昨夜未能安枕。
他逐一看著眼前這幾個即將留下的弟子,目光最後落在王硯明身上。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
“各自珍重,專心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