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
幾人用罷早飯。
又特地多買了幾份清淡易消化的粥點和包子。
用食盒裝了,準備帶回澄心齋給陳夫子。
誰知,剛踏進澄心齋雅緻的小院,便聽到正堂內傳來一陣談笑聲,其中一個是陳夫子。
另一個聲音,竟有幾分耳熟。
走在最前的張文淵,耳朵一動。
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之色,也顧不上手裡提著的食盒了,三兩步就竄到正堂門口,探頭往裡一瞧,立刻嚷了起來:
“爹?!”
“您怎麼來了!”
隻見,堂內。
陳夫子正與一位中年文士對坐飲茶,相談甚歡。
那文士,不是張舉人張士衡又是誰?
張舉人瞥了一眼咋咋呼呼的兒子,臉上並無太多意外。
隻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道:
“來了。”
“府試既畢,順道來看看你。”
說著,他目光掃過張文淵手中晃盪的食盒,眉頭微蹙道:
“多大的人了,行事還這般毛躁。”
張文淵卻毫不在意父親的數落,臉上興奮不減。
提著食盒就進了堂內,獻寶似的道:
“爹!”
“您知道嗎?我府試中了!”
“乙等第三十七名!雖然冇他們那麼厲害,但也上榜了!”
神色間,滿是邀功請賞的得意。
張舉人放下茶盞。
麵色依舊平靜,畢竟早已瞭然於胸,點頭道:
“嗯,知道了。”
“能中乙等,算你冇白費這些時日的功夫,也冇太丟為父的臉。”
“但,仍需戒驕戒躁,院試纔是關鍵。”
他的反應如此平淡,倒讓張文淵一腔熱情涼了半截,嘟囔道:
“您怎麼一點都不驚喜啊……”
張舉人懶得理他,目光已越過兒子。
看向了隨後進來的王硯明,李俊,朱平安等人。
張文淵眼珠一轉,立刻又找到了新的話題。
湊到父親身邊,指著王硯明,驕傲的說道:
“爹!”
“還有呢!”
“狗兒他中了府案首!”
“案首!咱們清河縣好多年冇出過府案首了!”
“這回可是給咱們清河縣,還有咱們張家大大地爭了口氣!”
他本想收斂一點。
但,臉上那股得意勁卻怎麼也掩不住,彷彿中案首的是他自己一般。
然而。
他話音剛落,張舉人的臉色卻陡然一沉。
看向兒子,沉聲道:
“混賬東西!”
“什麼叫咱們張家?”
“硯明是王家的公子,他考中案首,是王家之喜,是柳枝巷之榮,與你張家何乾?”
“更與你何乾?輪得到你來沾光邀功?”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為父平日是如何教你的?”
“硯明如今是府試案首,即將入府學,未來前程可期,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你豈可再如從前般,口無遮攔,胡亂稱呼?狗兒這等稱謂,是你該叫的嗎?”
“從今日起,給為父記住,要稱硯明兄!”
“若再讓為父聽見你胡言亂語,家法伺候!”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毫不留情麵,將張文淵直接罵懵了。
他胖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辯解自己隻是習慣了一時改不了口,並無惡意,更冇想沾光。
但,在父親威嚴的目光下,竟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隻覺得滿腹委屈。
堂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李俊,朱平安等人都屏息靜氣,不敢插言。
陳夫子也微微搖頭,卻並未出聲製止。
他知道張舉人這是在借題發揮,明確規矩,抬高王硯明的身份地位。
王硯明見狀,心中暗歎。
知道張舉人這是刻意為之,為自己正名立威,也是敲打兒子。
當即,上前一步,對著張舉人拱手一禮,然後轉向委屈的張文淵,溫言道:
“老爺息怒。”
“少爺與我自幼相識,性情率真,向來口快心直。”
“那稱謂不過是舊時之名,學生從未放在心上,更知文淵兄絕無輕慢之意。”
“如今雖身份略有不同,然同窗之誼,往日情分,豈因稱呼而改?”
“還請老爺莫要因此苛責文淵兄。”
張舉人聞言,臉色稍霽。
看向王硯明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欣賞。
此子不僅才學出眾,待人接物也如此穩重得體,知進退,懂情義,實屬難得。
他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說道:
“硯明你心胸開闊,是這孽障的福氣。”
“但,規矩禮數不可廢,該提醒的還是要提醒。”
說完。
他又瞪了兒子一眼,罵道:
“孽障!還不謝過硯明為你求情?”
“日後言行,自己掂量!”
“哦。”
張文淵這纔回過神來。
雖還有些不服氣,但也知道父親是鐵了心要抬舉王硯明,自己再擰著也冇用,隻得甕聲甕氣地對王硯明拱了拱手,說道:
“多謝狗……硯明兄。”
他這聲硯明兄叫得彆扭無比,卻是一個明確的訊號。
從今往後,至少在明麵上,王硯明與他張文淵,已是平起平坐的同窗好友,而非主仆書童。
王硯明坦然受之,回了一禮道:
“文淵兄客氣。”
張舉人這才滿意。
將目光重新落在王硯明身上,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說道:
“硯明,恭喜!”
“府試案首,實至名歸,老夫為你高興!”
王硯明連忙深深還禮,說道:
“學生不敢當。”
“若非當年張老爺垂憐,學生焉有今日?”
“此恩此德,學生銘記於心。”
他這話確實發自肺腑。
畢竟,若非張舉人當年默許他偷師,後來助他脫籍進學。
此刻,他恐怕仍在為奴為仆,何談科舉?
張舉人擺擺手。
示意他不必多禮,隨即笑道:
“往事不必再提。”
“是你自己有誌氣,肯下苦功。”
“如今鯉魚躍過第一道龍門,可喜可賀。”
話落,他話鋒一轉,道:
“方纔與陳兄敘話,聽聞你已決意入府學深造?”
“是。”
王硯明點頭說道:
“蒙大宗師抬愛,學生已決定前往。”
“好!”
“明智之舉!”
張舉人撫掌讚道:
“府學,乃一府文脈彙聚之地。”
“名師如雲,典藏豐富,同窗皆是俊傑。”
“你此去,如龍歸大海,正當其時。”
說著,他略微沉吟,提點道:
“不過,府學雖好,規矩也嚴。”
“人際關係,亦比咱們學堂複雜得多。”
“你初入其中,有幾件事需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