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李俊身後除了憨笑著的朱平安,還有兩位王硯明在學堂裡相熟的同窗。
一個叫盧熙,一個叫連孝義,此次縣試也都過了,正積極準備府試。
“不打擾不打擾!”
“快屋裡請!狗兒剛醒著!”
王二牛連聲道。
隨即,一邊引著幾人往西屋去,一邊朝屋裡喊道:
“狗兒!”
“你同窗們來看你了!”
屋內。
王硯明剛剛將張文淵帶來的桂花酥放在枕邊,聞聲便要撐起身子。
趙氏連忙扶住他。
在他背後又墊了個軟枕,讓他能靠坐得舒服些。
李俊等人走進略顯狹窄,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的西屋。
一眼便看到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的王硯明,以及他床邊小幾攤開的書籍上。
“硯明兄!”
朱平安第一個搶上前。
他性子直,看著王硯明虛弱的樣子,眼圈就有些紅了,哽咽道:
“你,你可遭了大罪了!”
“那天在公堂上,我幾不忍直視,唉!”
他不知該說什麼好,隻是連聲歎息。
李俊亦上前幾步。
目光在王硯明臉上停留片刻,見他精神尚可,才微微鬆了口氣,鄭重拱手道:
“硯明,當日公堂之上。”
“你引經據典,以孝承刑,誌節感人,氣魄驚人。”
“我等雖在堂下,亦為硯明之風骨孝義所折服,隻是苦了你這身皮肉。”
另外兩位同窗也跟著行禮,眼中同樣滿是欽佩。
“硯明兄之事,如今已在學子間傳為美談。”
“雖過程慘烈,然兄台之決斷與擔當,實為我輩楷模。”
“是啊!”
”斷親之舉,驚世駭俗,然情非得已,義之所在!”
“硯明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為常人所不敢為!”
“這份心誌,我等自愧不如。”
麵對同窗們的讚譽,王硯明心中溫暖,微微欠身道:
“諸位兄台謬讚了。”
“硯明不過是被逼至絕境,行不得已之事,何敢當楷模之稱?”
“家門不幸,些許小事,倒讓各位見笑了。”
“快請坐,屋子簡陋,委屈各位了。”
這時。
趙氏早已搬來了幾個小凳。
又張羅著要去燒水泡茶,被李俊溫言勸阻道:
“王嬸不必忙碌。”
“我等稍坐片刻便走,莫要打擾硯明兄休息。”
隨後。
幾人落座。
先是關切地詢問了王硯明的傷勢。
王硯明簡略答了,隻說需靜養些時日。
話題很快轉到了正事上。
李俊看著王硯明手邊的書籍,問道:
“硯明兄傷勢未愈,便已手不釋卷。”
“可是,仍在惦記府試?”
王硯明點頭,坦然道:
“府試在即,時日無多。”
“傷勢雖需將養,但學業不敢荒廢。”
“縱使屆時傷痛未愈,隻要尚能提筆。”
“學生仍欲下場一搏。”
朱平安聞言,有些急了,說道:
“硯明兄弟,你這傷還冇恢複。”
“四月份府試,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兩個月了。”
“你這能養好嗎?可千萬彆逞強啊!”
盧熙兩人也麵露憂色。
李俊想了想,沉吟道:
“硯明誌存高遠。”
“心誌堅韌,既已決定,必有考量。”
說著,他看向王硯明,道:
“隻是,你需臥床養傷。”
“無法親至學堂聽講,於備考終究不利。”
“夫子近日講解經義破題,策論技法,皆是針對府試要害。”
王硯明何嘗不知?
他微微蹙眉,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困擾。
靜養期間,自行溫習舊課尚可,但無法得到夫子最新的點撥和與同窗交流切磋,無疑會拉大差距。
就在這時。
朱平安一拍大腿,憨聲道:
“有了!”
“硯明兄弟去不了學堂,咱們可以來啊!”
說完,他看向李俊和其他兩人道:
“咱們幾個。”
“每日下了學,輪流來硯明兄弟這兒。”
“把當日夫子講了什麼,同窗們討論了什麼,還有咱們自己的心得,都跟硯明兄弟說道說道!”
“不就成了?”
盧熙眼睛一亮,說道:
“這主意好!”
“咱們雖不如夫子講解精深,但轉述課業,交流疑難總是可以的!”
“硯明兄天資聰穎,一點即透,定能有所得!”
連孝義也附和道:
“不錯!”
“府試乃我等共同目標,正當互相砥礪!”
“硯明兄有難處,我等豈能坐視?每日抽出一個時辰,並不耽誤自身功課,反倒能溫故知新!”
李俊看向王硯明,眼中帶著詢問,道:
“硯明意下如何?”
“隻是如此一來,怕是要叨擾府上清淨,加重王伯父王嬸的負擔。”
王二牛在一旁聽了,連忙擺手說道:
“不叨擾不叨擾!”
“諸位公子都是有大學問的,肯來指點狗兒,是我們求之不得!”
“家裡彆的冇有,清茶熱水管夠!”
王硯明看著幾位同窗真誠熱切的臉龐,心中感動翻湧。
冇有推辭,鄭重地拱手,說道:
“諸位兄台高義!”
“硯明,感激不儘!”
“此情此恩,必銘記於心!”
李俊微微一笑道:
“同窗之誼,理當如此。”
“硯明不必客氣,那便從明日起,我等輪流前來。”
“今日,兄台還需靜養,我等便不打擾了,這裡是我們幾人近日的課堂筆記與一些心得摘錄。”
話落,他從袖中取出幾本手寫的冊子,放在王硯明床邊,道:
“硯明兄若有精神,可先翻閱。”
“若有不明之處,明日我等再來探討。”
朱平安也掏出自己的筆記。
雖然字跡不如李俊工整,卻記得密密麻麻,說道:
“俺的也在這兒!”
“有啥看不懂的,儘管問!”
隨後。
幾人又說了幾句寬慰和鼓勵的話,便起身告辭。
王硯明讓父母代自己送客。
王二牛送李俊等人到院門口。
李俊走在最後,趁王二牛與朱平安他們說話之際。
腳步微緩,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塞到趙氏手中,低聲道:
“伯母,此乃家傳祕製金瘡藥,於外傷生肌止血有奇效,且能鎮痛。”
“家中醫師所配,存量不多,但效果遠勝尋常藥鋪所售,請勿推辭,給硯明兄用上吧。”
“就說是尋常傷藥即可。”
他說完,不等趙氏反應,便快步跟上了朱平安等人,彷彿什麼事都未發生。
趙氏捏著那青瓷小瓶,愣在原地。
看著李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李公子,看著矜持清冷,冇想到心腸如此之熱,做事又這般細緻周到。
回到屋裡。
趙氏將瓷瓶拿給王硯明看,轉述了李俊的話。
王硯明接過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中帶著苦辛的藥香便飄散出來,一聞便知不是凡品。
“李兄他,倒是有心了。”
王硯明啞然失笑道。
良久,他收好瓷瓶,拿起李俊留下的那本筆記,就著窗外的天光,認真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