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鬨!”
李大夫眉頭緊皺,語氣加重了些,說道:
“小公子,你年歲尚輕。”
“不知這外傷反覆的厲害。”
“你現在感覺尚可,是因為藥力鎮著痛,且臥床不動。”
“一旦顛簸起來,傷口撕裂,鮮血淋漓,那種痛楚絕非你現在所能想象。”
“更彆說感染髮熱,凶險異常,學業固然重要,但若因此損了根本,甚至有何不測。”
“你讓令尊令堂如何承受?讓看重你的縣尊大人如何想?!”
王二牛聽得心驚肉跳。
連連點頭道:
“李大夫說的是!”
“狗兒,咱不急,真的不急!”
“爹在這兒陪著你,等你養好了,咱們再回去!”
王硯明看著父親幾乎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忍。
但,那份急於迴歸正軌,承擔責任的心情卻更加迫切。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爹,李大夫。”
“學生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可學生,心意已決。”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
“學生此番經曆諸多變故。”
“深知時間之寶貴,責任之沉重。”
“家中新立,百事待興,府試在即,前程攸關。”
“學生無法安心在此久臥,況且,學生也不願再讓母親和妹妹在鎮上空等擔憂。”
“早一日回去,她們早一日安心,些許傷口之痛,學生能忍,李大夫,可否請您多開些鎮痛止血,利於傷口癒合的藥物,讓學生帶在路上備用?”
“學生保證,回家後一定嚴格靜養,絕不亂動。”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李大夫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病人,卻少見如此有主見,且意誌堅定的少年。
“可……”
王二牛還想再勸。
王硯明握住了父親粗糙的手,說道:
“爹,讓孩兒回去吧。”
“我的麥子熟了,該回家了,娘和丫丫,肯定也想我了。”
“孩兒向您保證,一定會小心,絕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看著兒子懇切的眼神,王二牛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兒子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更何況,兒子說的,何嘗冇有道理?
久不回去,妻子和女兒在家,怕也是日夜懸心。
李大夫看著這對父子。
最終,長歎一聲說道:
“罷了,罷了!”
“醫者隻能治病,不能治心。”
“小公子既有此誌,老夫便不再強留。”
話落,他轉身。
又仔細寫下一張方子,並拿出幾包早已配好的藥粉藥膏,道:
“這些是效力更強的止血生肌散和鎮痛藥膏。”
“若路上傷口有變,可立即敷用,另外,這瓶藥丸,痛極時服一粒,可暫緩痛楚,但不可多服,傷身。”
“記住,回家後,需得臥床!至少靜養二十日!”
“若有發熱,傷口流膿等跡象,速請郎中!”
“學生謹記!”
“多謝李大夫!”
王硯明鄭重道謝。
劉老仆見狀。
知道勸不動了,便道:
“既然如此,我這就去準備馬車。”
“老哥切記。”
“車廂裡多鋪幾層厚軟的被褥墊子。”
“務必讓小公子躺得舒服些,減少顛簸。”
李大夫提醒說道。
“好。”
說罷,劉老仆匆匆出去安排。
……
半個時辰後。
一切準備停當。
張府那輛青幔馬車裡,被劉老仆鋪上了厚厚的棉褥和軟墊,幾乎堆成了一個小窩。
王硯明被王二牛和李大夫等人小心攙扶著,慢慢挪上馬車,側趴在了軟墊上。
即使動作再輕緩,但,每一次挪動,還是會牽扯著背臀的傷處,疼得王硯明額角冷汗直冒,牙關緊咬,硬是冇哼一聲。
李大夫最後檢查了一遍包紮,又叮囑了路上注意事項,這才憂心忡忡地目送馬車緩緩駛離濟安堂。
車輪滾動。
起初在縣城的青石板路上還算平穩,王硯明尚能忍受。
但,一出城門,踏上通往清河鎮的黃土官道,情況立刻不同了。
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
馬車行駛其上,不可避免地顛簸搖晃起來。
每一次車輪碾過碎石或陷入淺坑,車身便是一震。
這震動傳到王硯明身上,便化作背臀傷口處一陣陣尖銳的撕扯痛楚!
“嗯……”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雙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軟墊,纔沒有慘叫出聲。
“狗兒!”
“怎麼樣?”
“是不是很疼?”
“劉管事,能不能再慢點?穩點?”
王二牛坐在兒子身邊,時刻關注著。
見兒子如此痛苦,簡直心如刀絞,連聲向前麵駕車的劉老仆喊道。
“王老哥。”
“我已經儘量挑平緩的地方走了。”
“這路,實在是冇辦法啊。”
劉老仆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也充滿了無奈。
他已經將馬車趕得儘可能慢,但,路況如此,非人力所能完全避免顛簸。
王硯明艱難地喘息著,擠出幾個字道:
“爹,我冇事。”
“還能忍。”
然而。
疼痛卻越來越劇烈。
最初,隻是傷口被牽拉的痛。
隨著顛簸持續,他感覺到包紮的紗佈下,某些原本勉強癒合的傷口邊緣,似乎正在被一點點撕開!
一種溫熱的感覺,漸漸從傷處滲透出來,浸濕了紗布,也浸濕了墊在身下的棉褥。
是血!
傷口崩裂,開始出血了!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陣猛過一陣地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王硯明咬緊的牙關開始打顫,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就浸濕了頭髮和衣領。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彷彿又要墜入那無邊黑暗的疼痛深淵。
“狗兒!”
“狗兒你怎麼樣?”
“臉色怎麼這麼白?流這麼多汗!”
王二牛慌亂地用手帕給兒子擦汗,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王硯明想搖頭說冇事,卻連開口的力氣都冇有了。
劉老仆聽到後麵的動靜,急聲道:
“硯明小哥是不是傷口裂了?”
“王老哥,快看看!李大夫給的止血藥呢?”
“哦哦。”
王二牛這才猛地想起。
連忙手忙腳亂地找出李大夫給的止血生肌散和乾淨紗布。
他顫抖著手,想掀開兒子背上的薄被檢視傷口,卻又怕動作太大加重傷勢,急得滿頭大汗。
“爹。”
“把藥,給我。”
王硯明用儘力氣,微弱地說道。
他知道現在重新包紮不現實,但,至少可以先灑些藥粉止血鎮痛。
“好,好。”
王二牛連忙倒出藥粉。
也顧不得許多,輕輕掀開被子一角,將藥粉小心翼翼地灑在已被鮮血染紅了一片的紗布上。
然後,又找出那瓶鎮痛藥丸,喂兒子服下一粒。
藥粉的清涼和藥丸的效力,漸漸發揮作用。
加上王二牛不停地用濕布巾給兒子擦臉,王硯明總算從幾乎暈厥的邊緣被拉了回來,但,劇痛依舊如同附骨之疽,未曾遠離。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血液仍在一點點滲出,身下的墊子恐怕早已被血浸透。
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每一次顛簸,都會帶來新的痛苦。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硯明將臉埋在柔軟的墊子裡,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幾乎咬出血來,用儘全部意誌力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楚。
不能暈過去……不能……一定要撐到家……
回家的路,從未如此漫長而艱難。
王二牛看著兒子備受折磨的樣子,老淚縱橫。
隻恨不得這傷痛,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
劉老仆也將馬車趕得越發小心,心中對王硯明充滿了敬佩。
這樣一個少年,若是不能出人頭地,光耀門楣,那天道該是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