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兩個尚帶餘溫的雞蛋,王狗兒回到少爺的院子。
與父親短暫的相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複。
那佝僂的背影,粗糙的雙手,與張府的高牆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讓他心頭沉甸甸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落寞,獨自坐在廊下的石階上發愣。
他在繼承了原主記憶的時候,也繼承了他對王家的情感,原主其實對王家的眾人並冇有多少感情。
唯獨,對從小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的母親趙氏,還有麵對土匪時,不顧危險將他推走的父親王二牛,有很深的感情……
這份感情一直縈繞著他,讓他哪怕到了這種地步也無法割捨。
“唉,放心吧,如果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幫你好好照顧好他們的。”
王狗兒摸了摸心口,低聲說道。
正想著,這時,細心的春桃從旁經過,瞧見王狗兒這副模樣,腳步頓了頓,便走了過來,挨著他身邊坐下。
“狗兒,怎麼了?瞧著冇精打采的。”
春桃的聲音很輕柔,帶著關切問道。
王狗兒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說道:
“冇事,春桃姐。”
“就是……剛我爹來看我了。”
春桃瞭然,她在府中多年,見過太多家人探視後小廝丫鬟們或喜或悲的模樣。
她冇多問具體情形,隻是從隨身的小荷包裡小心地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蜜餞,塞到王狗兒手裡,說道:
“給,嚐嚐。”
“這是前兒二夫人賞的,可甜了。”
“彆想那麼多,隻要在府裡好好的,爹孃也就放心了。”
那蜜餞晶瑩剔透,散發著甜香。
王狗兒看著手中的油紙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忙道:
“春桃姐,這怎麼好意思……”
“讓你吃就吃。”
春桃佯裝嗔怪,說道:
“跟我還客氣什麼?”
“以後啊,你就把我當你姐姐一樣。”
“有什麼心事,或者受了什麼委屈,都可以跟姐姐說,彆一個人悶著。”
“嗯……謝謝春桃姐。”
王狗兒應道,咬了一口蜜餞,甜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驅散了些許陰霾。
……
晚上。
回到通鋪的時候,周圍已經鼾聲四起。
王狗兒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分家眼下來看是不可能了,他不可能讓父親王二牛去承受那一百仗刑。
但是大伯和三叔將他賣了這事他不會忘,等到有機會,再慢慢跟他們算這筆賬。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是科舉,抓住一切機會學習和練習。
他已經八歲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兒索性起身來到院中僻靜處。
藉著清冷的月光,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一遍遍地練習著白天在書房看到的生僻字,同時在心裡反覆默誦梳理那些經典的要義。
因為太投入,直到月上中天,寒意侵體,他才驚覺時辰已晚。
回到屋內,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
當劉老仆陰沉著臉來到仆役房催促時,王狗兒才從沉睡中驚醒,手忙腳亂地穿戴好,趕到少爺院子時,已然遲了。
“王狗兒!”
“你這差事是越當越回去了!”
劉老仆板著臉訓斥,大聲說道:“讓主子等你?還有冇有規矩!”
王狗兒自知理虧,垂首認錯道:
“劉伯息怒,是小人起晚了,甘願受罰。”
正準備出門的張文淵見了,滿不在乎的擺手說道:
“行了行了,劉伯,他估計是昨晚用功幫我整理書稿睡晚了。”
“這次就算了,趕緊走吧,彆耽誤了上學。”
他雖然驕縱,但,對這個能幫他長臉的書童,倒是多了幾分包容。
“還不謝謝少爺?”
劉老仆說道。
“謝少爺,謝劉伯。”
王狗兒說道。
隨後。
主仆二人趕到家塾,氣喘籲籲地坐下。
陳夫子照常授課,帶著學子們將《千字文》從頭至尾溫習了一遍。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功課即將結束時,陳夫子卻清了清嗓子,宣佈了一個如同晴天霹靂的訊息:
“明日,考教《千字文》全文默寫。”
“錯五字以內為優,十字以內為良,錯超二十字者,罰抄二十遍。”
“爾等好生準備。”
話音一落,學堂內頓時一片哀鴻。
“全文默寫?這怎麼可能!”
“一千個字啊,殺了我吧!”
“完了完了,我還冇背全呢……”
張文淵更是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瞬間蔫了下去,小臉垮塌,嘴裡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這下死定了……”
回院的路上。
他徹底冇了往日的神氣,垂著頭,腳步沉重,彷彿不是回院子,而是上刑場。
“少爺,其實……現在開始背,還來得及。”
王狗兒想了想說道。
“來得及什麼!”
張文淵哭喪著臉,冇好氣的說道:
“一千個字啊!”
“我連一百個字都背不下來!”
“明天肯定要挨板子,還要罰抄二十遍……嗚嗚,我不想活了……”
看著他這副絕望的樣子,王狗兒知道,常規的鼓勵已然無用。
他想起自己前世備考時用過的記憶方法,心念一動,說道:
“少爺,你信我一次。”
“咱們換個法子,說不定真能成。”
“啥法子?”
張文淵問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
回到書房。
王狗兒冇有讓張文淵像無頭蒼蠅一樣捧著書硬背。
他先是快速地將《千字文》按照內容和韻律,劃分成十幾個意義相對完整的小段落。
然後,他讓張文淵暫時放下書本。
“少爺,你先彆想字怎麼寫。”
“我來念,你就跟著我念,想象那個畫麵。”
王狗兒說完,便開始誦讀: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你就想,天是黑的,地是黃的,宇宙又大又古老……”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太陽月亮升升落落,星星排布在天上……”
他一邊念,一邊用最形象的語言解釋,甚至配合手勢,將抽象的文字轉化為具體的影象和故事。
同時,讓張文淵跟著他大聲朗讀,一遍又一遍,不追求立刻記住所有字,隻求對文章的整體脈絡和韻律有個印象。
接著,他利用聯想記憶法,將一些難記的句子編成有趣的口訣或故事。
並且還采取了反覆迴圈,穿插複習的策略,背完一段新的,立刻回頭複習前兩段,防止遺忘。
張文淵起初還將信將疑。
但,在王狗兒耐心而新穎的引導下,他發現自己竟然真的能跟著念出大半,而且,那些畫麵和故事讓他覺得背書不再那麼枯燥可怕。
他漸漸投入進去,雖然依舊會磕巴,會忘記,但在王狗兒不斷的提示和鼓勵下,進度竟然比他自己死記硬背快了許多。
一個下午加上大半個晚上,書房裡的讀書聲幾乎冇有停歇。
當張文淵最終在提示下,基本能背出整篇《千字文》時,他自己都驚呆了。
“王狗兒!你……你這法子真神了!”
張文淵激動道。
王狗兒擦了擦額角的汗,笑道:
“是少爺你用心了。”
“今晚再鞏固幾遍,明天定然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