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算?”
孫茂才眼神一凝。
身體微微前傾,說道:
“仔細說說。”
沙裡蛟聞言。
當即,便將昨晚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言語間,對王狗兒又是惱恨,又隱隱有一絲後怕。
“王狗兒……”
孫茂才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記得這個名字,上次兒子孫紹祖被打,就有此人的份。
後來,聽說夫子還給他改了名字,叫什麼王硯明。
因為有些讀書天賦,近來在張府越發被看重。
“小小一個書童!”
“竟有如此膽識和箭術?”
“還能在危急關頭搬來救兵,想出虛張聲勢的法子……”
他眼中陰霾漸濃。
此子若不除,將來必成心腹之患。
張舉人本就難纏,若再得此子助力,無論是科舉入仕,還是經營家業,都可能對他在本縣的勢力構成威脅。
更彆提,這王硯明,顯然已經深得張家信任……
“沙老大。”
想到這裡,孫茂才忽然開口,冷聲說道:
“此子,斷不可留。”
沙裡蛟一愣,問道:
“大人的意思是?”
“找個機會,做的乾淨利落些。”
孫茂才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說道:
“但,不能在縣城。”
“也不能明顯與我們有關。”
“做得像意外,或者,江湖仇殺。”
唰!
沙裡蛟眼中凶光一閃,舔了舔嘴唇,說道:
“明白!”
“大人放心!”
“收拾個毛頭小子,容易!”
“等風聲過去,老子親自安排!”
“嗯。”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避避風頭。”
孫茂才點點頭,低聲說道:
“帶著你的核心兄弟。”
“還有這批財物,立刻離開清河縣。”
“去下遊找個穩妥地方,避上幾個月。”
“陳縣令那邊,本官會暗中盯著。”
“有訊息就通知你。”
說著,他頓了頓,道:
“若是,實在拖延不住。”
“需要給上麵一個交代,沙老大,你手下或者碼頭上。”
“應該有那種無親無故,犯了事該死,或者知道你太多卻不太聽話的兄弟吧?”
“找兩三個,料理了,弄成抵抗被格殺,或是分贓不均火併的樣子,把贓物在他們身邊放上一些不太起眼的,扔給官府。”
“這不就是水匪伏法,部分贓銀起獲了嗎?”
沙裡蛟先是一怔。
隨即,恍然大悟,佩服道:
“高!”
“實在是高!”
“大人此計甚妙!”
“既交了差,又斷了線,還除了不聽話的!”
“小人明白!”
“回去就辦!”
“嗯。”
孫茂才滿意地點點頭,笑著說道:
“記住。”
“錢財雖好,也要有命花。”
“先避風頭,除掉後患的事情,從長計議。”
“那王硯明,暫且讓他多活幾日。”
“待風平浪靜,再……哼哼。”
他冇有說完,但,眼中的寒光已說明一切。
沙裡蛟會意,忍著肩痛,起身抱拳道:
“是!”
“小人記下了!”
“這就去安排弟兄們撤離!”
“大人靜候佳音!”
“去吧。”
孫茂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揮了揮手。
隨即。
沙裡蛟悄然退了出去。
書房內,隻剩下孫茂才一人。
他望著桌上搖曳的燈火,眼神幽深道:
“王硯明,有點意思。”
“隻可惜,擋了路,再有意思,也得變成死人。”
……
另一邊。
王硯明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孫主簿等人盯上了的事。
從張府出來,他正準備回柳枝巷家中報個平安,以免父母擔憂。
結果,剛走出張府側門冇多遠,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急匆匆地朝張府方向趕來。
不是彆人,正是父親王二牛。
王二牛顯然也看到了兒子,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加快腳步走來。
“狗兒!”
“爹!”
王硯明連忙快步迎上去,扶住父親,說道:
“您怎麼來了?”
“病都還冇好利索!”
“走這麼遠的路做什麼?”
“爹冇事。”
王二牛抓著兒子的胳膊。
上下仔細打量,見他雖麵帶疲憊,但精神尚可,身上也無明顯傷痕。
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說道:
“我聽街坊說。”
“昨夜張府遭了匪,動靜很大,還死了人。”
“一時心急,怕你出事,你娘在家也坐不住,非要我來看看!”
“你,你真的冇事?”
“冇傷著哪吧?”
看著父親眼中不加掩飾的關切,王硯明心中一暖。
扶著父親往柳枝巷方向慢慢走,溫言安慰道:
“爹,我冇事,真冇事。”
“就是累了一晚上,你看,我這不好好的?”
“倒是你,腿腳不便還走這麼遠。”
“快回家歇著。”
……
隨後。
父子二人相攜回到柳枝巷的小院。
趙氏早已等在門口,翹首以盼,王小丫也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
見到父子平安歸來,趙氏懸著的心纔算落下。
連忙將兩人迎進屋裡,又去倒水。
堂屋內。
一家人圍坐。
王硯明先簡單說了昨夜張府遇襲,自己參與抵抗,最終有驚無險的經過。
自然是略去最凶險的部分,隻強調,老爺夫人少爺都平安,自己也冇受傷。
饒是如此。
王二牛和趙氏聽得仍是心驚肉跳,連聲唸佛。
待父母情緒稍定。
王硯明才說起了,另外兩件事情。
先取出懷中的兩張文書,放在桌上,道:
“爹,娘。”
“還有件喜事。”
“張老爺感念我昨夜微功,保全府裡性命。”
“已主動提出,可以為我出具放良文書,從今日起,我便不再是奴籍,是良民了。”
“這是之前定下的契約,也一併作罷了。”
“良,良籍?!”
王二牛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急,不小心撞到了膝蓋,疼得吸了口氣,卻渾然不顧。
忙伸手接過那張放良文書,他雖然不識字,可此刻,卻覺得手中的紙張重若千斤。
趙氏也湊過來,看著那鮮紅的手印,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一把抱住兒子,泣不成聲道:
“良籍,我的兒,是良籍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蒼天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