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
靜默無聲,唯有墨香淡淡。
王硯明目光落在治民以仁四字上。
心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不久前的杏花村。
飄回了父親病重無醫,妹妹險被販賣,族人冷漠相逼的那些日夜。
仁?
何為仁?
高高在上的施捨是仁,還是設身處地的體恤是仁?
古之循吏,當真隻是照本宣科便能安民嗎?
科舉難,奴籍科舉更難!
但,他偏偏要走出一條所有人都冇有走過的通天大道!
他閉目沉思片刻。
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堅定。
提筆蘸墨,在粗糙的草稿紙上落下第一行字:
“民者,國之本也。”
“仁者,治之髓也,善治民者,非以仁為壑而壅塞民意。”
“乃以仁為渠,導民之性,順民之情,今論仁政,當察民瘼於微末,體仁心於踐履。”
……
王硯明並未直接套用聖賢書中現成的仁政宏論。
而是,從民本,民性切入,強調仁應是疏通引導的渠道。
而非隔絕的高牆,指出察民瘼於微末,體仁心於踐履的務實觀點。
緊接著,他結合自身見聞,與讀史心得。
簡述龔遂勸民賣劍買牛,黃霸力行教化等事蹟。
表示其仁並非空談,乃在於明察地方實情,化解具體困厄,導民向善生息。
最後,筆鋒一轉,談及今之府縣親民官,他認為首要在於去華務實,勤察下情。
“……今之牧守,或困於簿書期會,或耽於上官逢迎。”
“於閭閻疾苦,或隔膜不知,或知而不行。”
“欲體仁心,當效古之循吏,脫靴下田,聞巷議於市井,察饑寒於茅簷。”
“行仁政,非必宏大敘事,減一賦,平一獄,疏一渠,禁一吏之橫,皆仁心所寄也。”
“使民安者,非徒免其凍餒,亦在伸其冤屈,護其弱質,予其希望。”
“如此,則愁歎可消,頌聲可漸起矣……”
王硯明將仁政,具體化為減賦,平獄,疏渠,禁吏橫等實實在在的舉措。
提到護其弱質,予其希望,參入自身家庭遭遇的投射,更顯真切。
最後收尾,再次強調仁在踐行,不在空言。
……
時間一到。
王硯明擱筆,輕輕吹乾墨跡。
雖隻是綱要,卻已脈絡清晰,論點明確。
……
另一邊。
張文淵也終於吭哧吭哧抄完了罰寫,湊過來看題目,抓耳撓腮半晌,竟也憋出了一段:
“治民貴仁,猶稼穡貴時雨。”
“仁政之行,在官清正,在法平允。”
“古之龔遂,黃霸,皆清廉自守,明察秋毫,故能興利除弊,百姓歸心。”
“今之親民官,當以清廉為本,以勤政為要,明察暗訪,知百姓之所急,解百姓之所難,則仁政可施,閭閻自安。”
雖略顯套路,強調清廉,勤政。
但,能想到明察暗訪,知急解難。
比起他之前對策論一無所知,已是進步良多。
各自交卷後。
林先生先看了張文淵的,點了點頭,難得冇有批評,隻道:
“框架尚可。”
“所言清廉勤政亦是根本。”
“然知急解難四字,還需更切實的思量。”
“何謂急?何謂難?非坐堂可知。”
“且記住。”
“是!”
張文淵得了句肯定,已是喜出望外,連忙答應。
隨後。
林先生又拿起王硯明的草稿。
初時目光平靜。
但,隨著閱讀漸深,眉頭微微蹙起,又緩緩舒展,眼中訝色越來越濃。
他反覆看了兩遍,才放下稿紙,抬眼看向肅立等待的王硯明,沉默良久。
“硯明。”
林先生開口,聲音比平日更緩,說道:
“此篇破題,角度不俗。”
“以仁為渠,非以為壑,此語,頗有見地。”
“更難得者,你能將仁政落於察微末,重踐履,並舉減賦,平獄等實策,且論及護弱予望……這些,非僅從書卷中可得。”
“是。”
“先生,學生加了一些個人的見解和經曆進去。”
王硯明如實說道。
“嗯。”
林先生點點頭。
目光銳利如常,說道:
“你離家這些時日,經曆頗多。”
“我觀此文,沉鬱之氣內蘊,務實之風外顯。”
“與月餘前所作空泛文章,已判若兩人。”
“苦難磨礪心誌,誠不我欺。”
聽到這裡。
王硯明心中一凜,躬身道:
“學生愚鈍。”
“隻是偶有所感,胡亂下筆。”
“文章粗陋,必多謬誤,請先生指正。”
“指正自然要指正。”
林先生語氣恢複嚴肅,說道:
“你此文,勝在立意真切,有血有肉。”
“然,個人情緒過多,且於製藝章法,尚有欠缺。”
“破題之後,承轉稍顯急促,對古之循吏事例運用可更精當。”
“與後文今之官的銜接亦可更綿密,另外,言辭間憂憤之氣稍露,需加收斂,以閤中庸之道。”
“策論重理據與章法,情可動人。”
“亦需,以理馭之。”
說完。
他拿起硃筆,在稿紙上圈點幾處。
詳細講解瞭如何調整結構,潤色語句,引經據典更妥帖。
王硯明凝神靜聽,一一銘記。
“你既有此悟性,又有此心誌,不可荒廢。”
林先生最後道:
“從明日起。”
“除日常功課外,每日加作一道策論小題。”
“或破題,或承轉,或就某一具體政事論其利弊。”
“我會每日批閱指點,先磨一磨你這鬱氣。”
“謝先生栽培!”
王硯明深施一禮,心中感激。
知道這是極為難得的針對性訓練。
林先生擺擺手,轉而開始今日的正式授課。
因為張文淵已經下場府試過了,所以,這一次,他不再講單純經義。
而是,結合今歲府試考官的文風偏好,曆年取士傾向,深入剖析策論寫作的要領。
從如何審題立意,到如何結構佈局,再到如何遣詞造句以投合時風,講解得十分細緻。
許多都是他多年經驗積累的乾貨,聽得王硯明豁然開朗。
就連張文淵,也少有的冇有走神,努力記著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