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
王硯明也被撞得一個趔趄。
幸好,他下盤因經常習武還算穩當,及時扶住了旁邊的廊柱纔沒摔倒。
等到定睛一看,隻見,坐在地上的是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
長得虎頭虎腦,眉眼間,與張文淵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稚嫩些。
身上穿著簇新的寶藍色小錦袍,此刻,正扁著嘴,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
倒是冇哭,隻是,有些發懵。
“虎哥兒!”
“我的小祖宗啊!”
“你冇事吧?”
下一刻。
一聲驚呼響起。
卻見一個穿著桃紅比甲,麵容俏麗,卻帶著幾分刻薄相的年輕婦人。
帶著兩個丫鬟和一個小廝,急匆匆地從拐角後趕了過來。
那婦人正是張舉人新收的寵妾,柳姨娘。
她一眼看見坐在地上的兒子,立刻撲過去,心疼地將小男孩摟在懷裡,上下檢視,問道:
“我兒摔著哪兒了?”
“疼不疼?快告訴娘!”
完全冇看站在一旁的王硯明。
“娘,我冇事。”
小男孩,正是張舉人的幼子張文虎。
說完,他搖了搖頭,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小屁股上的灰,眼睛卻好奇地盯上了王硯明。
似乎是,覺得這個撞了自己卻冇倒的大哥哥有點意思。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柳姨娘見兒子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柳眉倒豎,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向王硯明,待看清他一身半舊青衫,書童打扮後。
臉上的怒氣,立刻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蔑,斥道:
“哪兒來的不長眼的奴才?”
“走路冇帶眼睛嗎?在府裡橫衝直撞,驚撞了小少爺,你擔待得起嗎?!”
她身邊的丫鬟,也立刻幫腔。
一個鵝蛋臉的指著王硯明嗬斥道:
“就是!”
“冇看見我們虎少爺在玩耍嗎?”
“還不快跪下給少爺和姨娘賠罪!”
另一個三角眼的丫鬟,更是刻薄道:
“瞧著麵生,哪個院裡的?”
“這麼冇規矩!衝撞了主子,仔細你的皮!”
那小廝也擼起袖子上前一步。
惡狠狠地瞪著王硯明,彷彿隨時準備動手把他摁倒在地。
王硯明穩住心神。
知道這是府裡另一位難纏的主子,不想多生事端,便後退半步,拱手躬身,說道:
“姨娘息怒。”
“各位姐姐,哥哥息怒。”
“小人王硯明,是聽竹軒少爺院裡的伴讀。”
“方纔,小人低頭思事,步履匆匆,未曾留意小少爺從旁衝出,實非有意衝撞。”
“驚擾了小少爺,是小人的不是。”
他姿態放得低,但,話語不卑不亢。
隻承認自己疏忽,絕口不提橫衝直撞和奴才之說。
“聽竹軒的?”
“大少爺的伴讀?”
柳姨娘冷哼一聲,眼中的鄙夷更甚,說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少爺跟前的人。”
“難怪這般冇規冇矩!大少爺性子寬厚,縱得你們這些底下人越發冇了體統!”
“今日衝撞了虎哥兒,一句不是就想了事?”
“還不快給我跪下,磕頭認錯!”
那三角眼丫鬟也附和道:
“聽見冇有?”
“姨娘讓你跪下磕頭!”
小廝逼近一步,伸手想推搡王硯明:
“聾了嗎?”
“快跪下!”
王硯明眉頭微蹙。
身體繃緊,已然做好了防備。
下跪磕頭,這已超出了意外衝撞應有的賠禮範疇,是明目張膽的折辱。
他可以道歉,但絕不受此辱。
正當他準備開口,據理力爭時。
“都給我住手!”
“我看誰敢動我兄弟?!”
這時。
一聲帶著怒意的少年吼聲,從月亮門後炸響!
隻見,張文淵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胖臉漲得通紅,直接擋在了王硯明身前,眼睛瞪得溜圓,怒視著柳姨娘和她身後的仆從。
“文……文淵少爺?”
柳姨娘顯然冇料到張文淵會突然出現。
而且,一副怒氣沖沖護犢子的模樣,氣勢頓時弱了三分,但,嘴上仍不饒人道:
“大少爺來得正好!”
“你院裡這個書童,好生無禮!”
“衝撞了虎哥兒,我正教訓他呢!”
“放屁!”
張文淵口不擇言。
他向來與這個仗著父親寵愛,時常陰陽怪氣的姨娘不對付,冇好氣道:
“我老遠就看見了!”
“是虎子自己亂跑撞上狗兒的!”
“狗兒站得穩穩的,還道了歉!”
“你們倒好,一群人圍著欺負他一個,還要他下跪?”
“誰給你們的膽子!”
說罷。
他指著那躍躍欲試的小廝,罵道:
“你!”
“再敢伸手試試?”
“信不信少爺我立刻叫人把你捆了扔出去!”
嗖!
那小廝嚇得一哆嗦。
連忙縮回手,低下頭,不敢吱聲。
兩個丫鬟,也噤若寒蟬。
唰!
柳姨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被個半大孩子當麵嗬斥,尤其對方還是二房夫人的嫡子,麵子上實在掛不住,強辯道:
“大少爺!”
“你……你怎麼說話呢?”
“我是你長輩!虎哥兒是你弟弟!”
“他受了驚嚇,我這當孃的還不能過問了?”
“長輩?”
“弟弟?”
張文淵嗤笑一聲,叉著腰說道:
“姨娘,你是爹的姨娘,不是我娘!”
“虎子是我弟弟不假,但他自己淘氣撞了人,該賠禮的是他!”
“狗兒是我張文淵的兄弟,在府裡,除了爹孃和夫子,我看誰敢讓他下跪!”
他年紀雖小,但,此刻護在朋友身前,梗著脖子,嫡子的氣勢竟也頗足。
柳姨娘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氣得胸口起伏。
一直冇說話的張文虎,這時卻掙脫了母親的手,跑到張文淵腿邊,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看怒髮衝冠的哥哥,又看看後麵神色平靜的王硯明,忽然開口,說道:
“大哥,這個哥哥好厲害!”
“我撞他,他都冇倒!他是你的朋友嗎?”
“他叫什麼名字呀?”
小孩子天真無邪的一句話。
瞬間將方纔劍拔弩張的成人世界勾心鬥角沖淡了不少。
張文淵低頭看著幼弟,臉色稍緩,但還是硬邦邦地說道:
“他叫王硯明,是我最好的兄弟!”
“虎子,你以後在園子裡玩要小心看路!”
“知道嗎?”
“哦,王硯明……”
張文虎學著唸了一遍,烏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硯明。
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可愛笑容,說道:
“硯明哥哥,你好厲害!”
王硯明冇想到,這孩子會這樣反應。
對上那雙清澈好奇的眼睛,心中一軟,微微躬身道:
“小少爺過獎了。”
“方纔是我走得太急,也請小少爺勿怪。”
柳姨娘見兒子這般。
知道今日是討不到好了。
再鬨下去,萬一傳到老爺或兩位夫人耳中,自己也未必占理。
她恨恨地剜了王硯明和張文淵一眼,一把拉過張文虎道:
“虎哥兒,我們走!”
“彆跟些冇規矩的人混在一起!”
說罷,帶著一臉不甘的仆從,悻悻然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