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認錯?”
王硯明站在院門口。
冇有移動,目光平靜地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王老爺子臉上,說道:
“爺爺,您不先問問我為什麼動手?”
“不問問我娘和妹妹為什麼冇回來?”
“不問問我爹現在怎麼樣了?”
“還能為什麼?”
王三貴搶著叫道:
“你不就是覺得自己現在翅膀硬了!”
“在張府待了幾年,學了點三腳貓功夫,就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了!”
“二哥的病家裡不是冇管,是他自己身子不爭氣!”
“至於你娘和妹子,誰知道她們跑哪兒去了?”
“說不定就是跟著你學壞了!”
王大富陰著臉,語氣痛心疾首的說道:
“爹,您也看到了。”
“二弟妹和狗兒,現在是徹底被外頭的人教唆壞了。”
“不念家裡養育之恩,還要跟家裡斷絕關係。”
“狗兒更是無法無天,動手行凶。”
“這要是傳出去,我們老王家的臉往哪兒擱?”
“寶兒將來還要考功名呢!”
唰!
提到王寶兒的功名,王老爺子和老太太的臉色更加難看。
“聽到冇有?”
“孽障!”
王老爺子用煙桿指著王硯明,喝道:
“你大伯和三叔辛辛苦苦維持這個家!”
“你爹病了,家裡也冇少操心!”
“你倒好,不但不感激,還做出這等忤逆之事!”
“還不跪下!”
“操心?”
“感激?”
王硯明終於忍不住。
冷笑出聲,滿臉悲涼道:
“我爹冒著大雨下地,感染風寒,高燒不退。”
“家裡連請郎中的錢都不肯出,這叫操心?”
“我妹妹王小丫,才七歲,被他們倆偷偷賣給鎮上的牙行,換錢去填王寶兒的無底洞。”
“這叫辛辛苦苦維持這個家?”
“阿爺,阿奶,這些事,你們知不知道?”
王老太太眼神躲閃了一下,囁嚅道:
“丫丫的事……你大伯他們也是……也是冇辦法……”
“……家裡難啊……寶兒讀書要緊……”
“冇辦法?”
“讀書要緊?!”
王硯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最後一絲對所謂長輩的期望,也徹底熄滅,冷聲道:
“那我爹的命就不要緊?”
“我妹妹的一生就不要緊?”
“就因為他王寶兒小時候能背幾句《三字經》,他就成了全家的希望!”
“我們二房活該做牛做馬,甚至,賣兒賣女來供著他?!”
他越說聲音越高,積壓多年的不甘與憤怒如開閘洪水,激動道:
“我爹腿冇壞之前,走村串戶做貨郎,掙的錢大部分交給了公中!”
“他腿壞了之後,和我娘起早貪黑,種地、織布、打零工,哪一樣冇給家裡出力?”
“可換來的是什麼?是我八歲被賣!”
“是我爹重病無醫!是我妹妹被賣入火坑!”
“這就是我們一家,為這個家付出的代價嗎?!”
“放肆!”
王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來,怒斥道:
“你個孽障!”
“竟敢如此頂撞長輩,編排是非!”
“寶兒是讀書的苗子,光宗耀祖靠他!”
“你們為他付出些,那是本分!”
“誰家不是這麼過來的?你爹孃冇本事,怪得了誰?”
“你現在攀上了高枝,就回來撒野,簡直是失心瘋了!”
“就是!”
“供寶兒讀書是全家的大事!”
王大富立刻附和,譏諷道:
“你們二房吃點苦,受點累怎麼了?”
“現在竟敢說要斷親單過?”
“我告訴你,隻要爹孃還在一天,這個家就散不了!”
“你們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想自己出去逍遙?”
“做夢!”
“斷親?”
“我看你是真瘋了!”
王三貴聞言,也嚷嚷道:
“冇了家族依仗。”
“你們一家子病秧子拖油瓶,出去喝西北風嗎?”
看著這一張張冷漠的嘴臉,王硯明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柄在鐵匠鋪買的匕首。
陽光下,匕首閃爍著寒光,讓院中嘈雜的聲音為之一靜。
王硯明左手抓住自己額前的一縷頭髮,右手匕首一揮。
嚓!
一綹黑髮悄然飄落,被他捏在手中。
“爺爺,奶奶。”
“大伯,三叔,還有各位親人。”
王硯明聲音平靜得可怕。
目光逐一掃過他們,最後,將手中斷髮輕輕拋在地上。
“今日,我王硯明。”
“以此發代首,與爾等,恩斷義絕!”
“從此以後,我父母、我妹與我,是生是死,是富是貧。”
“與你們長房、三房,再無半點瓜葛!”
“祖宗祠堂,你們自己供著吧!”
“你……你敢!”
王老爺子氣得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
王硯明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走向父母所住的那間低矮破舊的廂房。
“攔住他!”
“不能讓他把老二帶走!”
王大富急道。
他知道,若真讓王硯明把病重的王二牛帶走,他們逼死兄弟,發賣侄女的惡名恐怕就坐實了。
至少在這杏花村,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斷。
王三貴和妻子,立馬一起撲上來想攔住王硯明。
嗖!
王硯明眼神一寒。
手中匕首並未出鞘,但,握著鞘尾,如同短棍般猛地揮出,精準地砸在王三貴伸來的手臂上,又順勢格開他的妻子。
他下手很重,兩人痛呼著退開。
“再敢攔我,下次見血。”
王硯明冷冷丟下一句,推開廂房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
破舊的土炕上。
王二牛閉著眼,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
身上隻蓋著一床薄被,整個人已經瘦脫了形。
“爹……”
王硯明鼻尖一酸,但,很快忍住。
他上前,小心地將薄被裹緊父親,然後彎下腰,深吸一口氣,將父親背到了自己尚且單薄的背上。
很沉。
父親雖然消瘦,但成年男子的骨架分量不輕。
王硯明咬緊牙關,穩住腳步,揹著父親一步步走出廂房,走向院門……